时至巳时三刻,唐家众人都在正门翘首期盼。
今日的柳之念穿的素雅,一身绣翠兰竹叶暗花小袄,发髻端庄,只在左右簪着简单蝴蝶簪,似是冬日里的一摸青翠。
唐哲与张泌并排站,小声在张泌耳边窃语,“我怎么听说,夫人斥责了海玫?”
张泌侧目微微抬头看向他,他嘴角扬起邪魅的笑了笑,很得意的样子。一时间勾起张泌的不悦,若不是他早早招来那么几个姨娘,自己怎会需要与之对峙。
今日本就是忙的死陀螺般,为了个芝麻大的事情,还特来问她。
“你,你可是需要我去致歉?”张泌疑惑看他。言罢,唐哲顿时愣住。
张泌虽知道淑娘唐母做主纳的,又是陪伴唐哲长大的情分;而海玫是个生意场上的人送来的。大家族的妾室通房,无非就是这样的,自家长大的,或者送的。从前父亲府上那么多妾室,也是如此。她虽不能认同将女子作为物件儿的做法,却改变不了已成的事实。
也许,也许唐哲对她二人颇有情分。
她垂了垂眼自省,可是自己方才言语太过严?故而海玫哭哭戚戚的去给唐哲告了状?她闷闷的,竟是连冬日的寒风也不能吹散着阴霾。
唐哲见她神色凝重,本想解释一番,却见唐母说,“老大,瞧瞧那是不是你弟弟?”
众人骚动,眼瞧着一个马上戎装的儿郎远远走来。
端详又端详,这不就是唐陆么,唐哲侧身扶着老母,有些激动的说,“正是呢。”唐母就不见亲子,顿时老泪纵横,上前了几步还不甚满意,又跟着上前几步,众人也是将步子挪了又挪。
唐陆纵深一跃,英姿飒爽的跪地,双手抱拳双目含泪称,“儿子不孝,今儿终是回来了。”唐母颤颤巍巍的结果唐陆的双手说,“好孩子,快起来。”
二人相互端详,唐陆擦着老母亲面颊的泪水。唐母感动只余说道,“来,见见你媳妇儿。”
柳之念侧身,恭谦的行礼问候,“柳氏见过夫君。”这一拜,很得体,很客气,很周到。但细细想夫妻之间又太过得体,客气和周到。
而唐陆也也是不差丝毫的回礼说,“夫人辛苦。”
言罢,唐陆的视线回到唐母身侧唐哲身上,二兄弟拂这彼此的臂膀,“兄长,这些年照料一家,受累了。”
唐哲也很欢喜,摆摆手回,“说什么傻话。”言毕,唐哲看向唐母说,“母亲,不若我们回屋里说,饭菜都备好了,我们也好一起吃个团圆饭。”
唐母沉寂在儿子归来的欣喜中,频频点头,连声说好。转身拉住二儿子唐陆的手臂,朝着屋里走去。
路上唐哲赶上张泌,拉了拉她的衣袖娇声说,“夫人... ...”他只唤一声夫人,便被张泌甩手离开,上前挽住柳之念的手臂,一脸笑呵呵的陪笑说,“今儿大团圆,瞬时竟觉得天都不冷。”
这是恼了?唐哲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可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只是海玫的事情,不过是觉得张泌这个丫头说话极厉害他颇为欢喜,怎么就生气了呢?竟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么?
片刻后。
众人就坐于一张黄花梨雕牡丹的圆桌上,就坐的是黄花梨五足圆凳上。唐陆唐哲分别就坐于唐母身侧,挨着唐哲坐着张泌,挨着唐陆坐着柳之念。
丫头们将饭食一一摆好,唐母始终拉着唐陆的手关切问,“军中苦寒,可曾受伤?”
唐陆摇摇头说,“母亲多虑了,四海均安,无非是些盗匪镇压,又或者换防操练的差事,并未受伤。”他说的迟疑,像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前几日思仪就已经来信儿说你要回来,母亲不知道多开心。”唐哲解释说。“今儿她要在宫里选大婚的物件儿,就不得空回家了。”
唐陆深谙颔首,“给陛下回禀军务那日,已经在宫里与妹妹见过了,马上便是皇家人,自是要守着许多规矩。”
唐母像个孩子嘟了个嘴故意道,“儿行千里母担忧,我还好,你妹妹,你兄长都好。只是苦了之念,一直在府里等着你。”张泌不禁有些佩服,这个唐老夫人是她少见的有大智慧的母亲。
大家族的女主人,向来对儿媳妇诸多打压,以体现作为婆婆的威慑。似唐母这般处处体谅儿媳的不易,是很少见的。作为母亲只身拉扯大的孩子,又在内宫教养过,颇懂得些女子的艰难。为人处世更是巧漏威慑,却不直面对峙,将婆母的身份活出自己的精髓。
柳之念一直面色沉重,端庄有礼。挑不出她的错,亦感受不到她的欢喜。
唐哲见此时二人有些尴尬,接话说,“你可知?我娶亲了,这是你嫂嫂张泌。”
唐陆颔首,起身拱手作揖,“嫂嫂好。”
张泌笑应,“快别多礼,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说话才好,快坐下。”见唐陆坐下后,张泌继续说,“我自小就是没规矩的,嫁来后母亲也诸多纵容。你若有什么缺失,尽管遣人告诉我。”
“前几日就听妹妹说及嫂嫂,她那个泼皮,少有喜欢的。提及嫂嫂却是满口念好呢。”唐陆说完,突觉得自己好似说的不太对,这话里话外像是说唐思仪喜欢张泌,却不喜欢柳之念的意思。
一场家宴,吃的欢声笑语。饭毕,便各自回去安置。
路上的张泌走着,沉默不语。她觉得唐陆夫妻很是微妙,怎么都不想成婚几年的样子。柳之念言语上虽不讨喜,但相处下来,却也是忠厚老实的人。比起心中弯弯绕绕想要算计的后院女子来说,柳之念倒是耿直不娇作,也算是个好妻子。
“我不是恼你斥责海玫,只是... ...”唐哲跟着她,突然开口。“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义正言辞的样子,有些当家主母的气势,是... ...”
唐哲说的小声,张泌却还在自顾自的思考。好似没有听见的样子。
“我与你说话,你可曾听见?”唐哲忽的提高语调。
张泌转身,一脸无辜的看向唐哲问,“什么?”
“我不是恼你斥责海玫,只是... ...”唐哲重复一半,却觉得没有了方才的情绪,叹了口气说,“算了,走吧。”
张泌瞧他怪怪的,小心问,“可是我说话太苛刻,伤了海姨娘的脸面?”
二人已行至书房,唐哲这个时辰是要看账册的。突地止步。
“你很好,按照你的意思来便好。”唐哲的甜言蜜语此时没了情绪,显得有些生硬。听的人倒像有些责备之意。
张泌狐疑的望向男人,他果然是怪自己责备了娇妾。垂了垂眼皮说,“那,那我日后便少说些。你,你,你且去忙吧。”
说完话,张泌转身便走了,走的沉重。即便是正妻,涉及妾室的问题上,还是会有些棘手。她自责该是先去问问他的,毕竟从前海玫在他心里也是不同的吧。她忽的觉得眼眶有些温热,内心空落落的。嫁给谁可能都一样吧,妾室通房自是都难以避免。这样想好像会好一点,她深深呼吸,提了提群一步跨了二个台阶。
忽的,只觉得自己被人抱起。
吓得张泌“啊。”的惊呼,这一喊,倒是惹得菡蒲阁一众丫头婆子都纷纷出来瞧,只见唐哲将张泌横着抱起在怀,夫人被突然来袭的男人吓得花容失色。
“惊不惊喜?”唐哲笑着问。
“瞎闹,快放我下来。”张泌瞧着院里下人都怔怔的看着二人,有些不好意。唐哲见她羞怯的脸泛起一片红晕,煞是可爱。
“我要与夫人午睡一会,你们便各自忙吧。”唐哲大声喊道。就一脚踢开房门,抱着张泌进了房门。
院里的丫头们都羞的一片,管事妈妈立即喝声,“还不都退下。”
张泌感受着唐哲浓烈的气息,小声问,“账册?可是... ...”正在说,便被男人温热的唇堵住了嘴。
白日里的欢愉比起夜晚,更让二人觉得不同。透亮的光线照的女孩红彤彤的脸似是要滚熟了一样,一阵激烈之后唐哲搂着她,轻声道,“我是说,你斥责海玫让我觉得真的是你的夫君。很好,也很安心。”
张泌有些累,安心的伏在他身上,狡黠的笑道,“我们可没行过大礼。”
“那我们算什么?”唐哲接着调皮的话问,紧紧将他的手扣住。
张泌小声说,“画本子里偷情的男女?”这话就是说出来都让张泌羞耻,此时赤诚相待下,顾及不了那么许多。说完后张泌竟像做了坏事的人,得意的笑了片刻。
唐哲听言,亦是爽朗的笑出声来,“你这个鬼丫头。”顿了顿,唐哲继续说,“我想到祈颜,便很自恼,恨自己不曾早些遇见你。”
“那便用后面的一生来弥补你的自恼,可好?”张泌问。
“好,我必许诺一生,绝不与你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