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颜进了门,一声不吭气闷的坐在椅上。
男子平视留意到身侧一红漆嵌青花瓷板鏍鈿香几。这是张泌最喜欢的样式,自住进来这座大殿,内宫侍从送来的物件里,他便选了这个不算名贵的,这香几此时显得尤为讽刺,他不禁冷笑自嘲一番。
回想回来前,他跟着唐哲与张泌的车马,一直到马车停唐府门口,他隐在侧墙,远远瞧见张泌与唐哲二人下了马车。听见二人谈话。
“可累了?”唐哲问。
张泌轻声嗤笑一声,似是在唐哲身上拍了一下,沉沉的一声“啪”。女孩调皮的反问道,“夫君觉得呢?”她说的娇羞温柔,似是夫妻甜蜜后的娇嗔。祈颜从未见过如此状态的张泌,顿时心被撕裂了般,只有些后悔不该跟来的。
那边的继而是开门声与丫头们收拾的声音,然后寂寥的风里,只余他一人。
祈颜有些不甘,没法相信那个与自己相约白首的人,她心里有了别人?越想越觉气愤,心里想是堵着什么一样,阴郁弥漫在他四周,霎时伸手一把将怨愤推到了那架鏍鈿香几。
“哐当”一声巨响。屋里一众婢女跪在地上。
祈颜抬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已经不是庄上的祈颜了。是这宫内尊贵之人的私生子,一个有名分又似没名分的人。他渐渐泄了端坐的精气神,萎靡不振的瘫在椅子上,只紧紧的握住桌几角边,捏的手生疼。
祈颜的母亲不过是从前端庆王妃送进宫里的一个舞女,一朝酒醉陛下临幸了年轻的舞女,事后陛下却因着舞女身份卑微自觉愧对皇家血脉,将其退回给端庆王府。舞女回府后不久便有了身孕,身产之时的舞女郁郁寡欢终是没有扛住。
端庆王妃却是极有心机的,让自己的陪嫁丫头吴氏将他带去庄上养育长大,以待契机。
吴氏与丈夫祁卫日夜养育祈颜,视其为亲子,取名祈颜。而自此端庆王府经年对祈颜不闻不问,却花重金给祈颜请了教授先生,养育的知书懂礼。
祈颜是知晓自己身份的,再告诉吴氏自己倾心张泌后。
吴氏视祈颜为已出,盼着祈颜有朝一日得取功名,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往事已矣,希望他能忘却,经年累月后,说不准可以迎娶自己心仪的人,过好这一生,
只是端庆王妃一朝布棋,怎会忘却。
张泌失踪后,祈颜后知后觉,不顾吴氏劝阻,失了冷静思考,只身去寻了端庆王妃。次日,便有了侯佳来寻,对比今日张泌所言,只怕自己是入了侯佳那个贼妇人的网兜。
吴氏教养自己多年,此后被召回端庆王府,祈颜由着端庆王引荐回到内宫,自此便是九皇子了。他一门心思以为张泌被唐家陷害被迫嫁人,以为自己是在救她。不曾想自己竟是个蠢得,被二个内院妇人玩弄于鼓掌。
祈颜的愤怒,来自于无奈的身世,来自一时困顿的脑子,来自变了心了张泌。他惶惶然,闭目沉思。
端庆王无非就是让自己能回宫,认祖归宗。日后仪仗着养育之恩能一朝得圣恩。墩康靖安府的宴上,原是端庆王奏请为祈颜看亲的宴,他得知这宴是唐家承办,便想可能可以见一见张泌的,没想到宴上竟是是男女分席,一场空欢喜。
那次,他第一次瞧见这个叫唐哲的人。
远远的看其做派,不过是一商户嘴脸。祈颜心知肚明,内宫看中的是墩康靖安家的幺女郭苇,高门大族的贵女,一身矫揉做作令人难受。
回忆至此,被一声内官的“叩请九皇子安好”的问候打断了。
祈颜缓了缓神看去,那内官低眉顺眼的说,“老奴过来知会一声,陛下设了家宴,要九皇子出席。因着五皇子马上大婚了,说一家人好好聚聚。”
祈颜沉思片刻,提音问道,“娶的是唐家姑娘,唤做唐思仪的,可对?”
“殿下好记性。是的唐家姑娘。”内官讨巧的应声。
“内官莫怪,这家宴是否也请了唐家人?”
内官奇怪,这个私生子很少说这么许多话,近些日子里,这个九皇子可是宫里最红火的人物,他面似桃花长得俊俏,引得宫中女子们频繁议论。只是他很少说话,沉默寡言又让下头侍奉的摸不着喜好。
今日可算是寻了个好时机,“即是家宴,按理说自是会请的。另外,他家二郎唐陆唐将军也归来了,算是大婚前的宴。老奴盘算的若对,该是请的。”
祈颜起身,从怀着掏出一锭金,塞到内官手里,“辛苦内官了,我定选个好物件送给这对新人,也是我一片心意。”
唐府。
早早的,张泌便安排好了院内事宜。传话的说今日赶着午饭唐陆便能回来,唐母晨起就惴惴不安的等着,已经有三年未归的儿子终于要回来了。
现下在菡蒲阁正堂上,张泌受了姨娘们的请安,朱玉正与一众丫头侍奉茶果给二个姨娘,
“用了午饭,便让请来的戏班子可以开戏了。”张泌安顿完,稍沉思片刻又说,“妈妈先去盯着点,我过会子过去再看看。”
贵妈妈说完便退下了。
堂上便只剩下张泌与二个姨娘了。这几日院内上下已经都知道了,唐哲与张泌夫妻圆房,上下一团和气。二个姨娘似是忙活一场又回到从前,仿佛娇如意一房独宠的时候,二人皆是闷闷的不见笑颜。
“我记得淑娘喜欢戏,过会子多选几个。”张泌亲和的笑着说。她知道淑娘是唐母安置的,最是醇厚老实,也是个妥帖的人。
淑娘客气的应声,“多谢夫人记得。”
海玫看着朱玉,想起那夜瞧见朱玉带这个男人进来的事,目光一直注视着她。一直到张泌瞧出端倪。
“朱玉今日甚是好看,这一身衣裳配上金崐桃花簪,活脱的出水芙蓉花。”海玫左右端看,意犹未尽的会看座上的张泌与淑娘。
“谢姨娘赞赏,不过是给府里添些喜气,今儿晨起夫人赏的。”朱玉恭谦回答,继而站在张泌身后。
“嗯,装扮了就是好看。”言毕,海玫沉声,又突地想到什么说,“我记得朱玉也是到了嫁人年龄了吧。”她说完,张泌就轻笑一身,这是再说自己故意装扮朱玉,好让唐哲能多看几眼。这个海玫,怎么不见安分呢。
看着无人接话,海玫吸口气问,“夫人从观里归来那日,我与淑姐姐来请安。看见朱玉带这个男人,难不成已经许了人家?我们竟不知?”说完朱玉怔了怔色。
这一分面上的变化,被海玫瞧出。
紧接看向淑娘说,“淑姐姐记得么?那日我们没见着夫人,就说在园子里遛遛弯儿,就是见到朱玉带这个人。昂?”
淑娘愣了愣不语,她虽蠢笨,却也听出分毫。
“你夜里也是目光如炬。”张泌心知肚明,那日是朱玉带着徐掌柜来府里说人参的事,也是那一日自己失措的直面自己的心底,与唐哲初尝人妻欢愉。
过了这些日子了,海玫如今提起不过是想恶心自己。更是怪自己那日出现,扰了她的好事。张泌沉了沉声,不在言语。
朱玉哼了声“那日朱玉是带了人进府,姑爷为着铺面的事一日未归,是铺子里的掌柜。夫人叫来问话,想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有需要帮忙的。”
“什么时候内院夫人,也能去干涉唐家的铺面了。”海玫低低的说,却听得见满腔埋怨。
“咚”的一声,张泌一巴掌拍在身边的小几上,震的桌几上的茶盏也抖了抖。她压着怒气久久不语,这一声在空中似是回荡了许久。
张泌管铺子多年,这种跳梁小丑见过太多,地看她是女子不受管教的掌柜,私下寐了银钱的账房... ...
久久不语的张泌,反倒让海玫有些心惊,迟迟等不到回答的沉默,比起从前娇如意的劈头盖脸好像更让人生惧。
“海姨娘?”张泌沉声反问,等着后言的海玫听到唤自己,不知道怎么倒是害怕起来。她的话凌厉威压,没有太多的情感,亦是没有一丝温度。
海玫不语,只用余光瞧瞧看了眼张泌,她纹丝不动,周身气势却是有些像唐母那般充斥着逼迫感。张泌缓缓说话,“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何时由你质疑?”
她的话一方面是说给海玫,另一方面说给淑娘。二人不由惊惧。
“今儿是你第一次与我这般说话,我不会计较。若有下次,我自有我的办法。”张泌说完,抬眼看到门口立着贵妈妈,起身。
淑娘也起身相送,那海玫以为张泌要发怒,从椅子上滑落下来,立时跪了下来。张泌却径直走到门口,语气一改方才严肃温和说,“贵妈妈,去瞧瞧都安排的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