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驶回影视城酒店,孟清沅全程像尊没有温度的雕塑,眼底空茫得吓人。
裴峥将她带回主卧,门锁咔嗒一声落锁,像一道无形的囚笼。
“好好休息。”他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脚步声沉稳,却没有半分迟疑。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孟清沅终于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掌心那枚平安扣硌得她生疼,可再疼,也疼不过心口被生生撕裂的空洞。
她不信。
她不信姚妈妈会骗她。
不信那个从小护着她、疼着她的老人,会联手裴峥,一起碾碎她十几年的念想。
一定有哪里不对。
一定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她仅剩的理智。她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底死寂里,终于燃起一点孤注一掷的火光。
她要去医院找姚妈妈问清楚!
裴峥以为锁上门,就能锁住她的脚步,锁住她所有的探寻。
可他忘了,一个人连念想都被碾碎了,便什么都不怕了。
孟清沅翻出备用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避开酒店服务员,一路跌跌撞撞冲出酒店,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夜色深沉,冷风灌进衣领,她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裴峥那句冰冷的宣告——全是假的,你没有身世,没有信物,没有退路。
不。
她要亲耳听姚妈妈说。
她要一个真相。
哪怕真相再残忍,也好过活在裴峥精心编织的、令人作呕的骗局里。
急诊住院部,灯光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孟清沅一路问着护士,终于找到姚妈妈的病房。
门虚掩着,她抬手,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推开门。
姚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插着心电监护,呼吸微弱。看见她进来,老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清沅……你怎么来了?”
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只这一个眼神,一句慌乱的话,孟清沅的心,便直直沉了下去。
她一步步走到病床前,视线死死锁住姚妈妈,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崩裂前的最后一丝倔强。
“姚妈妈,”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告诉我,平安扣……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
“是不是你骗了我十几年?”
“是不是裴峥逼你的?”
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姚妈妈的嘴唇剧烈颤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清沅,你别问了……别问了好不好?”老人别开脸,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是我对不住你,可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孟清沅笑了,笑得眼泪汹涌而出,“所以你就编一个谎言,骗了我十几年?让我抱着一个假的念想,熬过一天又一天?”
“姚妈妈,我从小就只有你。我以为你是真心疼我的……”
“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
她的声音哽咽破碎,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心。
姚妈妈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孩子,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为了你好啊!眼看着你越来越消沉,我只能用平安扣去构建一个故事,让你有活下去的动力!”
“平安扣是我从庙里求的,可我当初给你的时候,是真心把你当亲女儿疼,我想着……有个念想,你总能好好活下去……”
“我没想过,他会用这个来逼你,来伤你啊……”
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没有阴谋之外的隐情,没有阴差阳错的误会。
从一开始,支撑她十几年人生的那点微光,就是一场温柔又残忍的骗局。
孟清沅怔怔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她以为姚妈妈是这世上唯一不会骗她的人,是她灰暗人生里仅存的暖意。
原来连这份暖意,都是假的。
“为了我好……”
她轻轻重复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眼泪却无声地疯狂滚落。
“用谎言哄着我,再看着裴峥亲手把它砸碎……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我好?”
姚妈妈哭得浑身发抖,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孟清沅猛地后退躲开。
那一下避让,轻得没有力气,却彻底划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亲情。
“清沅,我……”
“别叫我名字。”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之下是整片世界的崩塌。
“从今往后,我没有姚妈妈,也没有来路。”
“没有信物,没有家,没有过去。”
孟清沅没有再看姚妈妈一眼,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病房,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走得异常决绝。
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没有温度,没有影子,也没有归途。
她刚走出病房不远,转角阴影里,一道身形缓缓站直。
林正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镜片反射着冷光,将刚才病房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孟清沅失魂落魄地走远,看着她连最后一点牵挂都彻底斩断。
薄唇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
裴峥想要断她的根,锁她的人,让她此生只能依附于他。
可他不知道——
一个人若是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要么彻底枯死,要么,就会不顾一切,抓住任何一根伸过来的稻草。
而他林正雄,恰好准备了最结实的那一根。
林正雄拿出手机,淡淡吩咐:
“周正,派人跟着她,别让她出事。”
电话那头应声挂断。
他望向孟清沅消失的方向,眼底深不见底。
“裴峥的囚鸟……到底是不是苏家的孩子。”
*
另一边,酒店房间。
裴峥看着监控里孟清沅冲出酒店、直奔医院的画面,指节狠狠攥紧。
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不听话。”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陈默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裴总,要不要派人把她接回来?”
裴峥沉默片刻,喉结滚动。
“不用。”
“让她去。”
“让她亲眼看看,这世上所有人都会骗她,只有我不会。”
只有彻底疼到极致,她才会记住——
除了他身边,她哪里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