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又是怎么浑浑噩噩回到酒店房间的。
冷风一路刮在脸上,像刀割,却远不及心口那道被裴峥亲手剖开的伤口万分之一疼。她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平安扣,玉质冰凉,此刻却比淬了毒的刃还要伤人。那曾是她十几年的光,是她在泥泞里挣扎的全部支撑,如今被人亲手摔碎,连渣都不剩。
刷卡进门的那一刻,她脱力般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房间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得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没有哭嚎,没有挣扎,连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布偶。
她慢慢站起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尾通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脆弱得一折就断。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没有父母,没有信物,没有来路,没有归途。
裴峥说,她唯一能抓住的,只有他。
可那不是救赎,是囚禁。是把她最后一点呼吸都掐断的牢笼。
她不要。
她宁肯沉入永夜,也不要活在他精心编织的、虚假又残忍的掌控里。
孟清沅缓缓抬起手,将那枚早已失去意义的平安扣放在洗手台上。玉扣安静地躺着,再也承载不了任何念想,只剩下冰冷的谎言。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深夜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轻轻摇晃。楼下是城市的灯火,璀璨繁华,却没有一寸是属于她的。
这个世界,于她而言,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
她慢慢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酒店常备的一次性剃须刀。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孟清沅没有丝毫犹豫。
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恨,不是怨,而是那些她曾抱着平安扣、在黑夜里偷偷期盼“总有一天会找到家人”的微弱时光。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甜过的东西。
可惜,全是假的。
鲜血顺着手腕缓缓滑落,滴在地毯上,绽开一朵朵绝望的花。痛感很清晰,却让她感到了久违的解脱。
身体越来越轻,意识渐渐模糊。
她倒在柔软的床上,手腕上的血染红了洁白的床单,也染红了那枚被她随手带过来的平安扣。
最后一刻,她轻轻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裴峥……我不抓你了。”
“我放了我自己。”
窗外的风还在吹,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枚陪伴了她十几年的平安扣,彻底被血色浸透,连同她最后一丝生的气息,一起,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一次,她真的逃掉了。
逃开了他的掌控,逃开了虚假的过往,逃开了这人间所有的苦。
再也不会回来。
*
房门几乎是被暴力踹开的。
裴峥冲进来的那一刻,空气里弥漫开的甜腥气,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胸口,让他瞬间窒息。
视线扫过敞开的窗、落在洗手台上孤零零的平安扣,最后僵死在床榻间那片刺目的红。
孟清沅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蜿蜒的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涌,染红了半幅床单,也浸透了那枚被她无意压在枕边的平安扣。
玉本是冷的,血是热的。
一冷一热,烫得裴峥双目赤红,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
“清沅——!”
他从没有这样失态过,声线劈裂,带着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几步冲至床边,他几乎是扑下去,颤抖的手一把攥住她流血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将她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裴峥心脏骤然骤停。
他疯了一样扯过床上的枕巾、被单,胡乱缠在她手腕上,布料瞬间被浸透,红色越染越大,像一朵绝望至死的花。
“谁让你这么做的……谁准你这么做的!”
他低吼,声音破碎,再也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硬狠戾,只剩下蚀骨的恐慌。
他布了那么大的局,碾碎她的念想,断了她的退路,只为了让她平安,把她牢牢锁在身边,让她这辈子只能依靠他。
他从没想过,他亲手筑的囚笼,最后竟逼得她,连命都不要了。
“孟清沅,你不准睡,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抱着她起身,脚步踉跄,平日里沉稳如雕塑的人,此刻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怀里的人轻得可怕,轻得像一捧随时会散的雪。
裴峥一路狂奔,冲出酒店,电梯里他死死抱着她,脸颊贴着她冰冷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发颤:
“清沅,别吓我……别吓我好不好。”
“我错了,我再也不逼你了,我把平安扣还给你,我把真相告诉你……你别离开我。”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
他语无伦次,平日里最擅长的冷静与掌控,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冲到车里,他将她小心翼翼放在副驾,扣安全带时手指抖得连卡扣都对不准。
引擎发动的瞬间,跑车像离弦的箭冲出去,闯着红灯划破夜色。
裴峥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始终紧紧攥着她微凉的手,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又控制不住一次次偏头看向她。
“清沅,坚持住,马上到医院了,马上就到了……”
“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只有你了……清沅,我只有你了啊。”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哀求,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恐惧与悔意。
他以为攥住了她的一切,就能攥住她的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碾碎的不是她的念想,是她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力气。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光影交错,映在他惨白扭曲的脸上。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紊乱急促的呼吸,和怀里人越来越微弱的气息。
裴峥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几乎要将方向盘捏碎。
“别睡……求你了。”
“我放你走,我什么都给你,你别离开我……”
“孟清沅,你听见没有——你不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