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孟清沅终于动了。
她缓缓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一片,两片。
瓷白的汤碗残骸在她掌心泛着冷光,锋利的边缘像极了此刻她的处境——看似完好,实则一碰就碎,一碰就疼。
有一片锋利的瓷片,不知何时划破了她的指尖。
鲜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在苍白的灯光下,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小花。
她看了一眼,随手在那片浅杏色的裙摆上擦了擦。
布料吸走了血珠,却留下了一道暗红的印子,像一枚细小的印章,深深盖在那片早已不堪的布料上。
裙摆上的污渍混着血渍,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指尖的疼,锁骨的灼痛,心口的冰凉……这些痛,此刻都抵不过她心里那片死寂。
她就那样蹲在地上,动作不急不缓,一片一片捡起瓷片。
每捡起一片,心里就对那个叫裴峥的男人,多一分决绝。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浅杏色的裙摆从她身边掠过。
孟清沅蹲得太低,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指尖还稳稳扣着那几片锋利的瓷白。
脚步声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住。
空气瞬间凝滞。
那是属于夏悠然的,带着一丝刻意娇柔的、轻飘飘的气息。
孟清沅的手指顿了一下,掌心的瓷片边缘微微泛冷,指尖那点未干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滑落,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砸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没抬头。
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来人。
她仿佛只是在处理一场无关紧要的残局,而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路过的NPC。
夏悠然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背影。
她身上的裙子还是一尘不染的纯白,指尖那点所谓的“擦伤”早已被妥善处理过,光鲜亮丽得刺眼。
她微微俯身,将手中的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孟清沅手边的地板上。
动作优雅,语气却裹着一层蜜糖般的虚伪,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只宠物:“孟小姐,你手流血了。”
“峥哥刚刚的态度伤到你了吧,毕竟你在他身边也都三年了。可你也别怪峥哥, 他这个人就是特别的护短。”
夏悠然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仿佛带着一种属于江南的柔软,但却每一次都精准的扎在孟清沅最疼的地方。她刻意顿了顿,看着孟清沅低垂的头,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我的指尖不过破了一点皮,峥哥就紧张成这样,可见我对他有多重要了。”
她故意抬起自己被简单包扎过的指尖,在孟清沅眼前晃了晃,那点微不足道的红痕,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
“孟小姐,你守着一个空壳子的位置守了三年,难道还看不清吗?你在峥哥心里,什么都不是。”
孟清沅垂在膝头的另一只手,缓缓攥紧。
指甲嵌进掌心,与指尖瓷片划破的疼交织在一起,却远不及这几句话来得刺骨。
可她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反驳,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继续捡拾着地上的碎片,动作平稳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见她不吭声,夏悠然觉得有些无趣,她直起身,抬头与裴老夫人隔空对视了一眼后,淡淡开口:“对了,一直忘了自我介绍,还怪没有礼貌的。”
她再次迈开步子,朝老夫人走去。
“我姓夏,是裴家认定的未来女主人。”
孟清沅的手终于顿住了。
瓷白的碎片在掌心咯出一道深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夏悠然最后那句话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记闷锤,砸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
裴家认定的未来女主人。
原来如此。
原来裴峥把她带回别墅,承认她的身份,让她做“未婚妻”都不过是想把她推到人前,替夏悠然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他从未想过要娶她,从未想过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名分。
她不过是他精心挑选,培养的一颗棋子,一个用来迷惑对手的幌子。
而真正的裴太太,早已经内定了。
楼梯口传来裴老夫人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嘲弄:“悠然,过来坐。跟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是,奶奶。”夏悠然乖巧地应着,裙摆轻扬,像只翩跹的蝶,落在裴老夫人身侧的沙发上。
孟清沅缓缓站起身。
蹲得太久,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茶几边缘,稳住身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染血的指尖,红肿的锁骨,还有那片早已不堪的浅杏色裙摆。
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可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一片雪落在冰面上,却让客厅里的交谈声骤然静止。
“你笑什么?”裴老夫人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不悦。
孟清沅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掌心的瓷片轻轻搁在茶几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摆放茶具。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夏悠然身上,落在那张精致无瑕的脸上。
“夏小姐,”她的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稳,“你说得对。”
夏悠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接话。
“我确实守着一个空壳子,守了三年。”孟清沅向前一步,裙摆上的污渍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但我至少知道,空壳子里曾经装过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你呢?你连空壳子都没进去过,就急着宣布主权了?”
夏悠然的脸色变了。
“你——”
“孟清沅!”裴老夫人猛地放下茶杯,瓷杯与茶托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注意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孟清沅转过身,看向这位从见面就未给过她一个好脸色的老人,“老夫人觉得,我是什么身份?”
她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是裴峥锁在这宅子里的囚徒?是他用来应付你们的挡箭牌?还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连自己都记不起来的,过去的影子?”
裴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