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麻烦了。”

回过神来,孟清沅第一时间拒绝,可话音才刚落,夏悠然就拿着毛巾回来了,似乎对这里的格局很熟悉,还笑道:“峥哥,这房子好些年了,还是这冷冷淡淡的装修,一点人气都没有。”

裴峥没有搭话,倒是裴老夫人哼笑了一声,“悠然你不喜欢,让峥儿重新装过。”

“奶奶说笑了。”夏悠然将毛巾递给孟清沅,姿态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语气软得像棉花,里头却裹着针,“孟小姐快擦擦吧,感冒了可不好,毕竟……身体是自己的,不像衣服,不喜欢了随时能换。”

孟清沅看着那条毛巾。

米白色,绣着裴家的家徽,和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东西一样,精致,昂贵,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占有。夏悠然的手指捏着毛巾一角,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那是裴峥喜欢的颜色——她似乎曾经听裴峥随口提过,说红色太艳,黑色太冷,这种淡淡的粉,“看着干净”。

原来“干净”也是可以批量生产的。

“这位小姐说得对。”孟清沅忽然笑了,她没有接毛巾,而是抬手,将还在滴水的发梢轻轻一拧,水珠落在杏色裙摆上,洇出更深色的痕迹,“身体确实是自己的。”

她看向裴老夫人,那位端坐在沙发上的老夫人,目光如炬,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裴老夫人,”孟清沅微微颔首,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而是陌生人之间最基本的礼节,“您说得也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确实不该污了您的眼。”

她顿了顿,湿透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温柔无害”的底色上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所以,”她说,“我就不碍眼了。”

她转身往楼梯走去,杏色裙摆扫过地毯,像一片试图挣脱枝头的枯叶。

“站住。”

裴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孟清沅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让你走了吗?”

脚步声逼近,一步一步,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接近猎物。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奶奶面前,”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后,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某种冷冽的木质香,“别耍性子。”

孟清沅低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经在她身上点燃过无数火焰的手。此刻却像一副镣铐,锁得她生疼。

孟清沅的指尖微微蜷缩,冰凉的水珠顺着腕骨滑进他温热的掌心,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只牢牢扣住她的手。

或许,曾经有很多次,她贪恋过这双手的温度,贪恋过他掌心的薄茧,贪恋过他低头时落在她额角的轻吻。

可现在,那温度再烫,也暖不透她早已冻僵的骨头。

“裴先生。”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清晰,不带半分颤意。

“我没有耍性子。”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他逼近的气息,目光落在不远处含笑旁观的夏悠然,又扫过面色冷淡的裴老夫人,最后落回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我只是不想在这里,碍着你们的眼,也脏了你们的地。”

裴峥的指节猛地一收,力道骤然加重,疼得她眉尖几不可查地一蹙。

“孟清沅。”

他压低声音,危险又压抑,带着她最熟悉的偏执与占有欲。

“我说了,不准走。”

“在我没有允许之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他的气息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残忍又笃定:

“你以为,走出这扇门,你还能去哪里?”

孟清沅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水珠,像落了一层碎冰。

心底那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碾得粉碎。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不是客人。

是他圈禁在这座冰冷牢笼里,连离开都不配的囚徒。

她轻轻挣了一下手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裴峥,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裴峥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紧的扣住了她的手腕,像是要把那截纤细的骨头捏碎,融进自己的掌纹里。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残忍——那不是默认,是根本不觉得需要解释。

在他眼里,她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峥哥,”夏悠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孟小姐浑身都湿透了,再这样下去真要生病的。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姜汤……”

她说着,脚步轻快地往厨房方向走去,杏色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象牙手杖在地上顿了顿:“悠然就是心善。换了是我,这种不识抬举的……”

她没说完,但目光里的轻蔑像实质的刀,一寸寸刮过孟清沅湿透的脊背。

孟清沅忽然觉得可笑。

从她醒来,在这里住了也差不多有一个月时间了,从未踏足过厨房——裴峥说,厨房油烟重,不适合她。可夏悠然却熟门熟路,像个真正的女主人,为她这个“客人”煮一碗姜汤。

原来界限早就划好了,只是她今天才看清。

“裴峥,”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你弄疼我了。”

那只手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孟清沅猛地抽回手腕,力道大得让自己踉跄了一步。她没有站稳,而是借着这股惯性,径直往楼梯方向走去。

“孟清沅!”

裴峥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暴怒。她没回头,没停顿,只是越走越快,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像沉重的枷锁。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追上来。

她听见裴老夫人厉声呵斥:“峥儿!让她走!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她听见厨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还有夏悠然一声惊呼:“啊——”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夏悠然端着什么从厨房冲出来,正好挡在楼梯口。孟清沅来不及停下,两人撞了个正着。

滚烫的液体泼洒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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