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帽间的空气闷得发稠,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量。
孟清沅的背后抵着冰冷上冰冷的墙壁。
她低头看着自己——宽大的睡衣,光裸的双腿,还在滴水的长发。这副模样走下去,不是见人,是送死。
可裴峥说“别给我丢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原来在他眼里,她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件需要收拾整齐、免得主人蒙羞的物件。
衣帽间是裴峥和她共用的,里面的女装有很多,有些甚至还没有拆吊牌,但大多数都是米、杏,这般温柔无害的颜色,像是为了打造某个精心打造的人设而存在。
孟清沅随手拽一条浅杏色连衣裙,布料滑过皮肤,带着陌生的触感。她没有时间吹头发,只能用手指草草梳了梳,水珠顺着脊背滑下,像一条冰冷的蛇。
楼下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还有一道轻柔的陌生的女声,“峥哥,奶奶特意从老宅赶过来的,一路上都在念叨你呢。奶奶可想你了。”
孟清沅深吸口气,推开门,慢慢走了出去。
楼梯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却掩不住孟清沅掌心沁出的冷汗。她站在阴影的边缘,向下望去,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局势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三分。
裴峥依旧站在客厅中央,那道挺拔的背影此刻却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他侧身站定,右手虚虚护在身侧,挡在楼梯口与沙发之间。
沙发上,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正端坐在上首,手持象牙手杖,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气势迫人。她身边依偎着一位年轻女人,长相温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她也穿着浅杏色的连衣裙,与孟清沅身上那件如出一辙。
孟清沅的脚步顿在楼梯拐角,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原来这温柔无害的颜色并不是为她准备的,是模板,是批量生产的伪装,而她只是恰好填进了某个空缺的尺码。
忽然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这就是那个?”老夫人的目光从她湿透的发梢扫到了光裸的脚踝,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弄脏了地毯的物件,“峥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玩够了就扔,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每一个都像耳光抽在脸上。
孟清沅没有动。
她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湿透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杏色裙摆上泅出深色的痕迹。那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在“温柔无害”的底色上撒开一道口子。
“奶奶说的是。”裴峥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侧身,目光越过裴老夫人,落在孟清沅身上。
孟清沅只觉得那眼神里只有对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的审视。
他说:“还不下来。”
不是“过来”,是“下来”。
孟清沅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却让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漫长。浅杏色的裙摆扫过小腿,她忽然觉得恶心。
恶心这件衣服。
恶心这个颜色。
恶心这个“精心设计”的人设。
她一分钟都不想再穿了!
“站过来。”裴峥说。
孟清沅置若罔闻,没有走向他虚护着的那片区域,而是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站到老夫人对面,微微抬起下巴。
“您好,”她的声音好轻,但却很稳,没有发出一丝颤音,“我是孟清沅。”
不是“那个”,不是“玩物”,是她自己的名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的象牙手杖在地毯上顿了顿,发出一声闷响。她身边的年轻女人眉抬,似乎对她的态度有些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婉的笑意。
那声闷响像是某种信号。
裴老夫人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浑身带着湿意,却站得笔直的女人。她见过太多想要飞上枝头的麻雀,有的卑躬屈膝令人厌烦,有的张牙舞爪不知分寸,但像眼前这个——明明狼狈至极,却还能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清傲的——倒是少见。
“孟清沅。”老夫人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品味一枚涩果,“哪个孟?哪个清?哪个沅?”
“孟子的孟,清水的清,沅江的沅。”孟清沅答得不卑不亢,“姚妈妈说,希望我做学问要如孟子,做人要如清水,胸襟要如沅江。”
她顿了顿,湿透的发梢又滴下一滴水,在杏色裙摆上洇开更深色的痕迹。
“可惜,”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我让您失望了。我既没做成学问,也没做成清水,如今连这件 borrowed (借)的裙子,都要弄脏了。”
那个英文单词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客厅里精心维持的体面。
裴峥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沙发上的年轻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婉如春水:“孟小姐说笑了,这裙子本就是峥哥让人准备的,谈不上借不借。是吧,峥哥?”
她仰头看向裴峥,眼波流转间是熟稔的亲昵。
孟清沅没有看裴峥。
她看着那个与自己穿着同款裙子的女人,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谬得像一出拙劣的舞台剧——同样的戏服,一个坐在灯光下,一个站在阴影里;一个被护在身后,一个被挡在身前。
“悠然。”裴老夫人忽然开口,手杖点了点地毯,“去,给孟小姐拿条干毛巾。到底是客人,别让人说我们裴家不懂待客之道。”
夏悠然愣了一瞬,随即乖巧起身:“好的,奶奶。”
她经过裴峥身边时,裙摆轻轻擦过他的西裤裤腿,像一片羽毛,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与占有。
孟清沅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在深海里挣扎太久、终于决定放弃的疲惫。
脑海里突兀的冒出了第一次踏进这栋别墅时的画面。
那是深秋,雨下得很大。
她带着东西离开酒店,杀青宴吃完已经是经晨1点。路灯在雨幕里晕开昏黄的光圈,一辆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裴峥的侧脸。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微敞,锁骨处隐约可见一道旧疤。
“上车。”他说。
不是询问,是命令。
她看到自己欣然的接受了他的语气,上车时神情竟是愉悦的。
那时的她,刚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一点光,就能当成救赎。
他一句冷淡的吩咐,她都当成是在意。
他把她带到这座空旷华丽的别墅,牵着她的手告诉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以为那是救赎。
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另一座金丝笼的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