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彦的手微微僵住。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指尖微凉，他没抽开，也不敢紧紧握住，就那么僵着。
他慌乱地点点头，动作又急又猛，差点又把脖子扭了。
沈之意垂着眼，任由他握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在跑。
守门的婆子喊了一声“你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门口。
苏晴月站在门口，披头散发，脸上没有施半点脂粉，苍白得吓人。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正厅里。
落在霍彦脸上，落在他和叶轻一交握的手上，落在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子人身上。
“霍郎——”
她往前迈了一步，守门的婆子拉住她的胳膊。
她猛地挣开，扑到门槛上，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我有身孕了！”
正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霍芸的笑容僵在脸上，陈敬端起的茶盏悬在半空，霍震霄和周氏面面相觑，霍峥也皱着眉看向霍彦。
沈之意闻声，立马抽回了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淡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霍彦顿时一慌。
他什么都没有做过，和晴月之间清清白白，她怎么可能有身孕？
他下意识看向沈之意，她站在半步之外，侧着脸，不看他。
他又看向苏晴月，她靠在门框上，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我……我没有……”
二婶周氏最先回过神来。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长辈的威仪。
“有了身孕就收了房吧。”
她看了苏晴月一眼，目光从她散乱的头发扫到她扣岔的衣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今日是长辈面见正头娘子的日子，你慌慌张张冲进来，像什么样子？”
她抬了抬手，示意门口的婆子进来拿人。
霍彦脸上的慌乱更甚，他看向叶轻一。
她垂着眼，表情依旧淡淡的。
而她方才退的那半步，像一道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
一直没发话的霍震霆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茶盏都震得跳起来。
正厅里，顿时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了。
苏晴月的哭声也哽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还不把人拖下去！”
两个婆子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苏晴月的胳膊。
霍彦站在原地，看着苏晴月被拖出去。
周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霍震霄捋着胡须，看着窗外。
霍峥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霍彦站在那里，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叶轻一。
她还站在半步之外。
霍芸叹了口气，拉过沈之意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
“乖孩子，别理会那些。”
“我们霍家男儿，从来不纳妾。这是祖训，从太爷爷那辈就立下的。”
沈之意抬起头，对上霍芸的目光。
面前之人眼中满是怜惜和心疼。
她抿唇一笑，轻轻唤了一声。
“姑姑。”
“既有了身孕，便该把人娶进来。总不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吧。”
霍芸的手微微一僵。
周氏端着的茶盏悬在半空，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霍彦站在人群中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声音又急又涩，“我碰都没有碰过她！”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微微跳动。
“她怎么会有身孕？”
周氏重重地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随后冷哼一声，表情是丝毫未加掩饰的嫌弃。
“既没有碰过，便是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这女子还想混淆霍家的子嗣，依我看，赶出去便是。”
霍彦目光撞上周氏那双精亮的眼睛，又快速移开。
他是知道这位婶母的手段的。
早些年，二叔院子里的人，打死的打死，发卖的发卖。
这一句赶出去，已经算是天大的宽恕了。
霍震霆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霍芸，越过周氏，越过满屋子的人，最后落在霍彦脸上。
“霍彦，你如何看？”
霍彦站在那里，被所有人的目光钉在原地。
姑姑的眉头死死蹙着，婶母一脸的嫌弃，也不知道是嫌弃他还是嫌弃晴月。
二叔眼神犀利的看着他。
霍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霍彦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父亲，又看了看沈之意。
自方才晴月说出那句，我有身孕了。
她便再没看过他一眼。
“我……”
他顿了顿，斟酌了下用词。
“孩儿认为，此事尚有疑点，晴月的身份本就特殊，若是贸然赶出去，万一传到外面，对霍家名声有损，不如先查清楚，再做定夺。”
话音落下，姑姑的眉头皱得更厉害，婶母刚端起茶盏，又重重搁下。
霍彦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答得不好，可他能怎么说呢？
不管晴月做了什么，她如今无依无靠，举目无亲。
可不管晴月做了什么，她如今无依无靠，总不能真的把她赶出去。
他见过她在别院里独自坐在窗前的落寞样子，见过她被婆子拖下去时那绝望的眼神。
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她推出去。
更何况她还有了身孕，他心里打算着先查清孩子是谁的，再让那人把人接走。
这不算包庇，也不算纵容，只是……只是不想让她流落街头。
他说的是实话，可实话未必是父亲想听的。
霍震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去看向霍芸和周氏，脸上那层冷意已经收了大半，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这几日冷得厉害……”
“听说城郊的听松湖结了冰凌，旁边的青松也都挂了一层银霜，好一番美景，难得今日家里人齐，我们不妨去游湖赏景吧。”
霍芸会意，站起身，拉起沈之意的手。
“正是呢，在屋里闷了好些天，骨头都僵了，轻一陪姑姑去散散心吧。”
周氏也站起来，笑眯眯地挽住沈之意的另一只胳膊。
“走吧走吧，咱们女眷自己乐去，让他们男人在家呆着。”
她说话时看也没看霍彦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像是要把方才那点不愉快一并拂开。
沈之意被她们一左一右拉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被动。
霍彦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