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吃一口。”
他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她摇头。
“就一口。”
他耐心哄着。
她又摇头,最后干脆把脸转向另一边,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霍彦举着勺子,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的粥,又看了看她那副倔强的侧影。
心里那点好不容易落下去的焦急又浮了上来。
“来人——再去请孙太医!”
小艾在门口应了一声,脚步声急匆匆跑远了。
霍彦坐在床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地,跟个雕像似的。
孙太医早上刚刚离开。
这会儿被两个小厮架着,一路小跑过来,喘得厉害,官帽都歪了半边,进门前还在抹额头的汗。
霍彦一把将他拉到床边,几乎是把人按在椅子上。
“孙太医,快给看看——她醒了之后就说了一句话,喝了三四口粥,再问什么都不应了。不会是烧坏脑子了吧?”
孙太医被他按得龇牙咧嘴,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先搭上脉。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老人家偶尔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霍彦站在一旁,两只手攥在一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太医的脸,恨不得从他每一丝表情变化里读出点什么。
沈之意听到霍彦那句“不会是烧坏脑子了吧”,似乎才刚刚回过神。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腕上的那几根枯瘦手指,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盯着太医的霍彦。
那双一直空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她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霍彦被她这一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眼睛猛地亮起来。
他一把将孙太医从椅子上扯开,太医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连看都没看,整个人俯下身去,凑到沈之意面前,盯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目光从她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角,像是在确认什么要紧的东西还在不在。
沈之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没好气地开口。
“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声音沙沙的,哑哑的,带着病后特有的虚弱。
可那股子呛人的劲儿,和从前一模一样。
霍彦忽然直起身,转向孙太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事了,没事了!就是这个感觉。”
他的声音里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孙太医揉着被拽疼的胳膊,看着这一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捋着胡须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霍彦转过身,向太医郑重地拱了拱手。
“有劳孙太医了,我亲自送您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沈之意靠在枕上,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侧目看了看床头那碗还剩了大半的粥。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
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
对面屋脊上挂着几串冰凌,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胸腔,凉得发疼,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叶轻一,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身低吼,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已经被拦腰抱起。
霍彦脸色铁青,不由分说地将她抱离地面。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九听见霍彦那咬牙切齿的声音的头顶炸开。
“你才刚好,赤着脚站地上,窗户也开着,你是不是嫌自己病得还不够重?”
他的声音又急又气,抱着她的手却稳得很,一步没停地走到床边,把她放下来。
将她整个人又塞回了被子里,还掖了掖两侧的缝隙。
沈之意呆呆地看着他掖被子的动作,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结。
忽然开口道,“你在这里呆了一晚上,不怕苏晴月找你麻烦吗?”
霍彦掖被子的动作顿住,他的手还压在床沿的被角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像被人按了暂停。
几息之后,他把被角又往下压了压,声音闷闷的。
“你是我霍彦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找我什么麻烦?”
这话说得别扭极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他皱了下眉头。
“那个……我去换身衣服,你好好休息,我等会儿再过来。”
说完也不等她应,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搭上门闩,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别下床。”
说完才推门出去。
沈之意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卸了力,瘫靠在床上。
午后,门被人轻轻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霍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包药,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他在门槛外停了一瞬,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才迈步进来。
“大嫂。”
他把药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着。
“这药是宁远配的,他看了孙太医开的方子,又听说了你的情况,说你这次伤的是根本,寻常的药不顶用,所以炮制费了些功夫,这才耽搁了。”
沈之意目光落在那几包药上,淡淡一笑。
“替我谢谢他。”
霍峥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
“大哥守了一夜,方才回去换了衣裳,被父亲叫去书房说话了,想必一会就过来。”
沈之意点点头,没接话。
霍峥站在那儿,刚想再说点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艾跌跌撞撞跑进来。
“小姐!小姐!”
急的声音都变了腔调。
“不好了!我听说……我听说老爷他……他越狱了!”
沈之意闻言,瞳孔猛地收缩。
小艾还在说着,霍峥扯了一下她。
“今早狱卒进去送饭,才发现人不见了!铁链好好的,门锁好好的,人就是没了!刑部那边已经翻了天,说是——说是——”
沈之意握着玉佩的手,骤然收紧。
心口处传来钻心一般的剧痛。
随后“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溅在床边的脚踏上,晕开一片。
小艾尖叫了一声,“小姐!”
沈之意手肘撑着,一手死死攥住胸口。
血从嘴角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月白色的里衣上。
霍彦来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幕,他几步跨到床前,一把将小艾拨开。
小艾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桌角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咬着唇没敢出声。
霍彦半扶着沈之意,回过头去瞪了小艾一眼。
“没眼力见的狗奴才,还不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