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在她肚子里,才三个多月,还看不出痕迹。
京城的权贵之中,不是没有人追求她。
她年轻,漂亮,有钱,又有本事。
可她都拒绝了。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和余兆岩当年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先是惊艳,然后是算计,最后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放弃。
她不想再试了。
这样的事情,经历一次就够了。
她想,没关系。
男人靠不住,孩子是自己的。
她有铺子,有银子,有轻一,已经足够了。
画面转到一场大雨,她也跟着被带到了那个场景之中。
那是余兆岩成婚后的第三天。
她还记得那天的雨,下的真的是好大好大。
她坐在马车里,余兆岩站在马车外面,浑身湿透。
他穿着崭新的锦袍,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之意,对不起,你也知道我如今的身份不容许我娶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
“之意,你若真是为我好,便离开京城吧。”
她看见自己红着眼睛,看着余兆岩。
当时她在想什么来着。
她想这个人怎么能如此好看,即便是这幅狼狈的模样,也好看得让人心软。
她又想,余兆岩真残忍,明明知道她心软,偏要挑一个下雨天来,偏要淋得浑身湿透。
偏要用那双眼睛看着她,和当年在青州巷子里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她看见自己对余兆岩轻轻一笑,随后放下车帘。
马车在雨夜里慢慢驶离京城。
她突然看见远处雨幕里站着成一个人。
虽然打了伞,可浑身依然被雨水打湿。
他就那样站在树下,看着她离去的马车,眼睛红红的。
直到马车消失在雨幕里,他也没有上前,甚至没有挥手。
原来霍震霆当年来送过自己。
她蹲下身,抱着自己,心痛地几乎无法呼吸。
“轻一,轻一。”
耳边有人在喊她,声音很远,又好像很近。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轻一。”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焦急。
恍惚间,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逆着光看不清人脸。
她猛地拉住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终于从梦里挣脱出来。
天已经亮了,雪也停了,日光从窗棂透进来。
她睁开眼睛,浑身酸痛,像被拆了一遍,每一寸骨头都疼。
她偏过头,霍彦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她,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
看见她醒了,他愣了一下,随即俯过身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下意识想伸手探她的额头,手抬到一半,对上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又顿住。
霍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却见她轻轻抽出手,撑着身子坐起来。
霍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愣了一瞬。
那只手方才还握着她,指节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微微僵硬。
指尖那一点残留的温度,也在冬日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他愣了一瞬,又忙扶她,拿过枕头垫在她身后。
她靠在枕上,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光。
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照在池塘的薄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霍彦递过来一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她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去。
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把手搁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杯子里轻轻晃动的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杯壁荡到杯心,又从杯心荡回来,最后归于平静。
热水氤氲出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霍彦,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
见她终于开口说了话,霍彦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实处。
声音也比方才松快了些。
“饿不饿?”
“小艾熬了粥,在灶上温着,我让她给你端过来。”
沈之意摇摇头,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光。
日光似乎比方才更亮了些,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皱起眉。
霍彦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想问她昨晚梦见什么了,想问她在牢里余兆岩说了什么,想问她为什么会昏倒。
可她刚刚醒过来,脸色还白得像纸,他舍不得。
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滚,最后化成一句。
“粥里放了红枣,甜的。”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往日那冷淡的神情,却莫名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之意看了他几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好。”
就一个字。
霍彦却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都动听。
她总算是又活过来了!
他连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步,扶着桌沿站稳。
回头看她,她正望着窗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狼狈。
他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那一片安静的光。
粥在灶上温着,白瓷小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揭开盖子,红枣的甜香扑面而来,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和红枣化在一起。
小艾蹲在灶前打瞌睡,听见动静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
“姑爷,我来吧。”
“我来。”
他拿了一只碗,一勺一勺地舀粥。
小艾在旁边小声提醒,“姑爷,快满了,小姐吃不了那么多。”
他低头一看,粥已经冒了尖,连忙收手。
可又想起昨日抱着她的时候,她那么瘦,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又沉着脸加了一勺。
“你怎么照顾你家小姐的,看她瘦的!”
小艾挠挠头,不明所以。
回去的路上,风从回廊那边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里衣也是湿的。
他把碗往怀里护了护,加快了脚步。
推门进去,她还靠在枕上,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一直没有动过。
他端着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舀了一勺,搁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面前。
她机械地张开嘴,任由他一勺一勺地喂。
粥是甜的,红枣炖得软烂,在舌尖上一抿就化了。
她却像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吞咽,眼神空空的,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只吃了几口,她便偏过头,不再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