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
朱由检斜倚在御座上,听着“无材补天”的哀叹,看着那石头恳求入红尘的影像,心中竟莫名升起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
“无材补天……无材补天……”他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又何尝不是一块无材之石?被推上了补天的位置却深感力不从心。
辽东的天窟窿,陕豫的天裂缝,朝堂上的阴云密布……他这块石头,拿什么去补?怎么去补?
那石头尚能哀叹,尚能祈求离开这尴尬的境地,去那或许虚假却至少温暖的温柔乡,可他呢?他能去哪里?
这大明的天已然漏了,他这块被供在高位之上的石头除了眼睁睁看着还能做什么?
王承恩看着皇帝晦暗的脸色,心中酸楚,却不知如何安慰。
寻常百姓的反应则简单得多。
“这石头成精了?”
“补不了天就补不了呗,难过啥?”
“就是,想去富贵人家享福?想得挺美!”
“神仙带它去?那它命挺好。”
“命好啥呀,没听那天音说嘛,是去遭罪的!”
“管他呢,接着看呗,看这石头精能混成啥样。”
百姓们大多将这当作一个新奇的神怪故事开头,关注点在于“石头成精”“神仙帮忙”“投胎富贵”这些猎奇元素。
天幕上的画面,随着那通灵宝玉投胎入世,渐渐淡去。
江南,姑苏城,十里街,仁清巷。
一条不甚繁华的街道旁坐落着一处清幽的宅院,门匾上书“甄府”二字。
【姑苏阊门外,十里街仁清巷内,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
【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物。只可惜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
百姓们则看得津津有味。
“这甄老爷倒是个会享福的。”
“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娃儿,也是福气。”
【这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手倦抛书,伏几盹睡。不觉朦胧中走至一处,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罕逢,飞尘不到。】
【士隐正梦中欢喜,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看时,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梦中之事便忘了大半。】
【士隐梦醒,正自疑惑,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来。】
大秦,咸阳宫。
嬴政本已将这天降奇景视为某种精怪演绎的风月琐谈,不过是消遣之物,甚至有些轻蔑其无材补天的颓丧气。
然而当甄士隐和贾雨村这两个名字接连出现,嬴政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
“甄士隐……贾雨村……”他缓缓重复,“贾化,贾化……假话?时飞……实非?”
这并非普通乡宦与穷儒的名字,倒像是精心设下的谜语,这等谐音双关的把戏嬴政并非不懂,春秋战国时纵横家和说客之中亦不乏此类隐语暗喻。
“李斯。”
“臣在!”
“方才那天音所言,自无材补天之石起,至此刻二人名讳、对话,一字不落,全部给朕记下,用最快的笔,最清晰的竹简。记完之后,立刻呈予朕观。若有半字错漏……”
“喏!”
汉朝。
刘邦正看得起劲,听到“贾化”“时飞”“雨村”这名号,噗嗤一声笑出来,酒都喷了。
“贾化?假话?时飞?实非?哈哈哈!”他拍着大腿,指着天幕对旁边的萧何道,“瞧瞧,萧何你瞧瞧!这人从名儿到字再到号,没一句是真的!他爹妈起名的时候是咋想的?知道他长大要骗人?还是他自己改的?这名儿也太不讲究了!”
萧何笑呵呵道:“陛下您看,这真事隐和假话存,怕不是巧合,这故事明面上讲些家长里短,背地里怕是藏着大事。写书的人用假话当幌子,是要偷偷讲真事。”
樊哙:“得得得,你们读书人就是想得多。什么真事假话的,绕来绕去脑仁疼。”
刘邦又灌了一口酒,“反正就是个石头精投胎,遇上些富贵闲人、穷酸书生,最多添点才子佳人、后院阴私。还能比得上咱们楚汉相争、大风起兮云飞扬?”
话虽如此,他眼神却往天幕上瞟了瞟,显然萧何的话也引起了他一丝额外的兴趣。
三国。
曹操也正看得兴起,听到这几人的名字哈哈大笑。
“奉孝,文若,你们看,这后世的文人骂人,可比孤当年含蓄多了!孤当年不过说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他这可好,直接从名号上就把人钉死了!假话,实非,假语村言,这贾雨村怕是长了一百个舌头也说不出一句真话!”
郭嘉闻言笑道:“主公英明。此人名号便已定了性。真事需隐,假话当道。这著书之人,怕是憋了一肚子真话不敢说,只能用这假语村言来发牢骚,处境堪忧啊。”
明朝。
朱元璋虽然一开始对文绉绉的名字不感冒,但耐着性子听完那天音说,又看到李善长、刘伯温等文臣面露深思窃窃私语的样子,也琢磨出点味道来了。
“他娘的!”朱元璋突然出声,把旁边侍立的朱标和几位老兄弟都吓了一跳,“咱说怎么听着别扭!假话?实非?假语村言?合着这姓贾的书生,从名儿到骨头里就没一句真的!”
“你们听听!假话!听见没?这号人咱见得还少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里喊着陛下圣明,肚子里不知在琢磨啥坏水!咱最烦这种!”
蓝玉连忙点头:“陛下圣明,此人名号便透着奸猾。”
汤和:“是啊,假话连篇,实非好人,这名儿起得……倒也贴切。”
朱元璋又琢磨着甄士隐,哼了一声:“真事隐?真事要藏着?为啥?肯定是这世道,真话不好说,说了要倒霉!”他越说越气,“咱定下的规矩,就是要让人敢说真话!谁藏着掖着,欺上瞒下,咱就砍了他的脑袋!看看是脑袋硬,还是咱的刀硬!”
马皇后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温声劝道:“重八,消消气,这是说书,许是那世道……和咱大明不一样。”
“说书咋了?”朱元璋瞪眼,“说书里的坏人就不是坏人了?咱最恨这种满嘴瞎话的东西!标儿,你给咱记着,以后当皇帝,用谁都不能用这种名字带假的!”
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