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渊的手还按在剑柄上。
指节发白。
风从殿门灌进来，吹起那份军报的一角。
纸上只露出一个字：北。
云倾凰的鞋尖动了。
离那纸三寸。
她往前一步。
靴底踩住军报边缘。
“拖一天，失一城。”
云倾凰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过铜漏滴水声。
百官抬头。
夜宸渊未转身。
“蛮族破三堡，主力南下，补给线拉长。”
云倾凰盯着地图上的雁门关。
“他们不敢久战。”
兵部尚书张嘴欲言。
云倾凰目光扫来。
他闭上了。
“若此时派将出关，抢占鹰岭隘口，可断其粮道。”
云倾凰继续说。
“再调轻骑绕后袭扰，敌必自退。”
礼部尚书低声道：“此计可行……但需良将。”
“有将不用，是比无将更糟。”
云倾凰看向五军都督府主官。
“去年大阅，副将李承志破阵夺旗，为何今日不见提名？”
那人额角渗汗。
“李承志……冬巡中伏，全军覆没。”
“尸首未归？”
“未曾寻回。”
“那就当他还活着。”
云倾凰转向丹墀。
“夜宸渊。”
夜宸渊终于回头。
眉心拧着。
“我知道你在等探马回报。”
云倾凰说。
“但你也知道，等来的未必是真相。”
夜宸渊不语。
“前太子封锁边报两个月，谁下的令？”
“威国公克扣军饷十年，谁睁一眼闭一眼？”
“现在十万骑压境，你们还在等一个‘合适’的人站出来？”
工部侍郎急道：“女子不得议军政！”
“我不是来议的。”
云倾凰往前又一步。
站到朝班前列。
“我是来请命的。”
满殿骤静。
“我愿赴边关。”
云倾凰直视夜宸渊。
“领兵出征，御敌于境外。”
夜宸渊瞳孔微缩。
手松开剑柄。
“你说什么？”
“我说——”
云倾凰声音抬高。
“云倾凰，请缨出征，镇守雁门！”
户部尚书猛地站起。
“荒唐！女子掌兵，成何体统！”
“体统？”
云倾凰冷笑。
“三堡将士尸骨未寒，你在乎的是体统？”
“祖制不可违！”
礼部尚书颤声。
“历代无女子为将先例！”
“那就由我开这个先例。”
云倾凰不退。
“你们怕败？我打过胜仗。”
“你们怕死？我不怕。”
“你们怕担责？我一人承担。”
夜宸渊终于动了。
他走下丹墀。
一步步靠近。
“你不是官员。”
夜宸渊停在她面前。
“无职无衔，如何调兵？”
“你给兵符。”
云倾凰答。
“我带人去。”
“朝廷无将可用，是你自己说的。”
“现在有人肯去，你问的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
夜宸渊盯着她。
眼神复杂。
“你说蛮族补给困难。”
“若他们是佯攻呢？”
“那就打到他们露真章。”
云倾凰说。
“我带三千人出关，十日内夺回三堡。”
“三千？”
兵部尚书嗤笑。
“敌有十万！”
“十万是虚数。”
云倾凰看都不看他。
“真正能战者不过三万。”
“其余皆是裹挟牧民充数。”
“你怎知？”
“我在北境待过。”
云倾凰淡淡道。
“知道他们怎么打仗。”
夜宸渊呼吸一滞。
他知道这话不对劲。
但她不能说更多。
“你说你能打。”
夜宸渊低声道。
“凭什么是你？”
“因为没人敢去的时候，我去。”
云倾凰看着他。
“因为你信不过别人。”
“只能信我。”
夜宸渊沉默。
“你封锁军情一夜。”
云倾凰继续说。
“不是不信敌情，是不信朝中有人不出卖你。”
“现在我站出来了。”
“你要不要赌这一把？”
殿外风更大。
檐角铜铃响得急。
户部尚书扑通跪下。
“陛下不可！女子出征，天象示警！”
“那就让天劈我。”
云倾凰昂头。
“别让百姓替你们的胆小买单。”
夜宸渊缓缓抬手。
全场安静。
“你说你带三千人。”
“从哪来？”
“西山有旧营。”
云倾凰答。
“我可以募兵。”
“粮草？”
“户部若不肯拨，我用私产。”
“私产？”
工部侍郎讥讽。
“你父刚被抄家！”
“我还有东西。”
云倾凰不动声色。
“够撑三个月。”
夜宸渊看着她。
忽然想起宁王府西厢那个雨夜。
她也是这样站着，说交易已完成。
可她一直在做超出交易的事。
“你不怕死？”
夜宸渊问。
“怕。”
云倾凰说。
“但我更怕看着边关沦陷，而我站在宫里听你们吵架。”
夜宸渊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如刀。
“你可知一旦失败，不仅是你性命。”
“整个王朝都会动摇。”
“我知道。”
云倾凰点头。
“所以我不会败。”
礼部尚书突然大声：“此女居心叵测！恐借兵权自立！”
“那你告诉我。”
云倾凰转向他。
“现在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去？”
无人应。
“没有。”
云倾凰收回视线。
“所以你们反对，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夜宸渊的手慢慢握紧。
他又看了眼地图。
雁门关红点刺目。
“你说你能夺回三堡。”
“多久？”
“十日。”
云倾凰说。
“若逾期未果，自行削职，永不入朝。”
“若胜呢？”
“我要西北三镇外五十里荒地。”
“建营屯兵，自主调度。”
“割据？”
“守边。”
云倾凰纠正。
“不是占地，是替你们守住最后一道门。”
夜宸渊久久不语。
云倾凰静静站着。
风吹动她的袖角。
她没有再说话。
兵部尚书突然道：“她无军籍履历，岂能统帅？”
“履历？”
云倾凰冷笑。
“等你们翻完档案，边关早就没了。”
“她连兵都没带过！”
“那你带一个给我看看？”
云倾凰反问。
“谁？站出来？”
无人动。
夜宸渊终于开口：“你说你能在西山募兵。”
“多少人？”
“三千精锐。”
云倾凰说。
“半月内可成军。”
“兵器？”
“京郊武库有闲置甲胄。”
“我可以调。”
“谁准的？”
“你。”
云倾凰直视他。
“或者你现在就告诉我，还有谁比我更适合？”
夜宸渊看着她。
她眼里没有求，只有逼。
逼他做个决定。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宸渊低声问。
“守边。”
云倾凰说。
“活命。”
“清账。”
最后一个词极轻。
但夜宸渊听到了。
他知道她在清什么账。
也知道她为何非走不可。
殿内寂静。
百官屏息。
夜宸渊的手慢慢抬起。
似要下令。
云倾凰目光微凝。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冲入大殿。
“报——！”
“定州急信！”
所有人猛然转头。
云倾凰的指尖轻轻一颤。
脚跟微微后移半寸。
夜宸渊的手停在半空。
未落。
传令兵跪地呈信。
双手颤抖。
云倾凰盯着那封信。
唇线绷直。
夜宸渊没有接。
他的眼睛仍锁着云倾凰。
“你说你不怕死。”
他忽然说。
“那你敢不敢赌上这一封信的内容？”
云倾凰不答。
只是迎着他目光，一眨不眨。
殿外钟声第十响。
风卷残云。
那封信躺在案上。
火漆未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