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鞭落下,方才谢闻昌所坐的椅子瞬间断成两半,于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身子一颤,她忙挡在两人中间,“夫君,您断不可生气,祗儿只是一时糊涂罢了,妾身会好好同他讲的。”
谢闻昌大掌用力撑在桌上,握着长鞭的手都因太过用力而隐隐发颤,他对于氏道:“让开!老夫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一番这个逆子!”
谢闻昌说着,再次扬起长鞭,将要落下之际,谢祗抬手攥住,掌心瞬间皮开肉绽,不多时,手中长鞭便被鲜血染红,一缕殷红顺着指缝流出,滴落在地晕染开一片血迹。
他深邃的眸光看着眼前之人,微微用力长鞭瞬间落入手中,谢闻昌也被他扯的趔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他咬了咬牙,开口道:“方才孩儿也是一时心急,所以才说错了话,还望父亲莫要生气,可是……”
谢祗随手扔掉手中的长鞭,与撑在桌上之人对峙着,“父亲自幼便放任我的天性,如今却又嫌弃孩儿这般心性是无理,”
“祗儿,你的手。”于氏忙抓住他的手想要查看一番。
“从前父亲也支持我娶明溪的,今日这是为什么?”谢祗挥开正为自己查看伤势的于氏,略带怒意的与谢闻昌对视着,“儿子就只是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你们要多加阻拦?!”
“儿子只喜欢明溪!儿子这一身武艺和学识都是您教授的,您应当最了解儿子才对!”
谢祗眸光始终落在眼前这个两鬓花白的老人身上,眼底难掩失望,最后深深的看了两人一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良久,谢闻昌跌坐在椅中,有些出神的看着地上那条染了血迹的长鞭。
他这么多年以来对谢祗的教导都极为宽松,也曾教导过他自己喜欢的东西亦或者人都要主动去争取。
可眼下,谢祗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模样之后又不尽如人意,他有些颓败的用力攥了攥大掌。
“夫君。”于氏哽着声音扑到他怀中,“这可如何是好?”
瞧着怀中这个自己爱了数十年的妇人,谢闻昌竟觉有些陌生,从前的她是那般明艳动人,不惧外边的流言蜚语都要等自己凯旋迎娶她过门。
可如今,竟也会如旁人那对一个成过一次亲的女子多有嫌弃。
他用力闭了闭眼,哑着声音开口道:“夫人如今可满意了?不让祗儿娶自己欢心的女子,闹得定国公府家宅不宁,如今可合你的心意了?”
于氏身子一顿,缓缓抬头看向他,好似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带着几分试探的问道:“夫君,你,你说什么?”
见她这般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谢闻昌终是没能再说出什么狠话来,只将人揽入到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若是自己的夫人不曾见过郡主,更不曾同她说那些话,或许祗儿同郡主还有一丝可能,如今郡主已然从元洲归来,皇上也已有了为其正名的意思,即便如今就算是郡主有意,他们两人也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可他极为了解自己的儿子,依照谢祗那性子,只怕错过郡主便再也难寻佳人了。
思及此,谢闻昌再次闭了闭眼,附在于氏后背的手也因隐忍而微微发颤。
谢祗一路风风火火的回了自己院子,带着怒意一脚将门踹开,守在一旁的下人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谢宵一路跟着他小跑回院子,却也被谢祗这副模样吓得有些不敢进屋,他攥了攥手中的药瓶,大着胆子走了进去,可刚靠近谢祗便被他抬手挥退,“滚出去!不长眼的东西!”
一只茶盏随即落在谢宵脚边,溅起些许碎片,他吞了吞口水,试图劝慰,“世子爷,您手上的伤。”
“滚!”谢祗抄起椅子便要砸向他。
谢宵见状再也不敢多做停留,只在一旁放下药瓶就一溜烟跑没影了,从前谢世子爷虽有些不务正业,却也从未如今日这般气恼,谢宵也是第一次见自家主子这般生气。
他前脚刚出房门,里边就传来一阵打砸声,他被吓得身子轻颤一瞬。
院中的几人面面相觑片刻,便有人小跑着去请谢闻昌夫妇了。
于氏来时谢祗屋中已经一片狼藉,再也瞧不出从前的样子,就连谢宵放在桌上的药品都碎裂在地上,里边的药粉早已被茶水浸湿,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蹙了蹙眉,错开地上的碎瓷片缓步进入屋中。
窗下,谢祗正低眉靠坐在椅中,落日余晖穿过窗柩落入屋里,叫谢祗身上的冷意消散了些许,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也并未转头去看。
“祗儿?”于氏缓步靠近,却在将要触碰到谢祗受伤的手时被一把甩开。
下一瞬,他忽然起身离去,只留给于氏一个决绝的背影。
于氏刚要疾步去追,便瞧见谢闻昌一脸愤愤的攥着谢祗的衣领,将人再次带回到屋中,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想去哪?”
谢祗挣脱开他的桎梏,怒吼道:“孩儿只是想去见一见明溪,父亲也不允许么?”
父子两人之间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从前谢闻昌虽也会对谢祗多加管教,却从未如今日这般生气,奈何心中的苦楚根本无法说与谢祗,便也只能强制将人留在府中。
于氏见状忙上前抱住他抬起的大掌,“夫君不可,方才祗儿已经受伤了,断不可再打了。”
她泪眼婆娑,紧紧抱着谢闻昌的手不愿松开。
对峙良久,谢闻昌终是拂袖而去,再也不管他们二人了。
于氏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转身去为谢祗上药,这回谢祗倒没有反抗,只是看着自己母亲温柔的侧脸开口问道:“母亲,孩儿想娶明溪。”
于氏捏着药瓶的手一抖,药粉瞬间洒落出大半瓶,她有些心虚的看了眼椅中之人,见谢祗并未注意到才暗自松了口气,随即柔声说道:“可你一生会遇到很多女子,郡主许是与旁人不同了些,难免会引起你的关注。”
“但几年,亦或者十几年后呢?你还能如今日这般对她死心塌地么?”
谢祗薄唇紧抿,看了她良久才开口反驳道:“可是父亲同母亲不也走过这么多年了吗?从前祖父也不同意父亲母亲的婚事,父亲不是也为了能娶到母亲才奔赴战场的么?”
“怎的到了儿子就不行了呢?”
于氏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看向他,记忆忽然回到了多年之前。
那时谢闻昌的性子同眼前之人如出一辙,轴得很,若不是为了能娶到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女子,也断不会前往战场上拼命。
她入定国公府多年好似早已将自己原本的模样忘却干净,只一味的追逐门当户对,想要为自己的儿子寻一个温婉贤良的女子为妻。
她也曾中意过陆明溪,只可惜陆明溪嫁过人,即便自己的儿子再怎么喜欢,她也断不可叫定国公府面上蒙羞。
这一生,他们终究只能错过了,也许谢祗再闹上个几日便不会再闹了,到了那时,他只要有心仪的女子,自己必定会同意。
哪怕门第稍低也无所谓,只要家世清白,未曾嫁过人便可。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为人母,怎可不为自己的儿子做打算。
思及此,于氏唇角弯了弯,随即轻叹出声:“世道不同,法子便也不同。”
“改日你随母亲到其他朝臣府中去瞧瞧那些个闺阁女子,或许就不会再执着于郡主呢?”
闻言,谢祗忙抽回自己的手,蹙眉问道:“母亲为何这么不喜明溪?连您也觉着她是二嫁女,所以小看她么?”
“从前我以为母亲同父亲走过这么多年,眼界自然会比常人高上几分,可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谢祗说着起身将于氏推了出去,他抬手阻止于氏进屋,沉声道:“母亲想参加其他朝臣府中的宴会儿子断然管不着,只是莫要为儿子胡乱牵线才好,若不然儿子自请前往山海关镇守,余生都不会再踏足京都。”
“砰!”
房门被他重重阖上,独留于氏立在一脸彷徨的立在原处,她怔愣的看着那道紧闭的房门。
她不知自己究竟何处做错了,为何会闹成如今这般模样,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她才在丫鬟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你说我做错了么?”于氏轻声开口,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身旁的丫鬟。
可回答她的只有风过之时带起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