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陆明溪便被宫人接走，待翠竹与杏儿揉着脑袋来寻她时，房中早已空无一人，唯有楼雨几人候在外边。
杏儿拍了拍有些昏沉的脑袋，开口问道：“小姐她一早便离开了，怎的没人来唤我们？”
“主子她走的匆忙，特意嘱咐别吵醒你二人，说是你们昨夜饮了些酒，让你们多睡会。”楼雨双手环胸，怀中抱着从不离身的长剑。
翠竹有些狐疑的看向她，可不等翠竹开口询问，她便又转移话题道：“对了，主子离府前还特意吩咐过，待两位起身后，就收拾一番回府等她。”
突然被楼雨这话打断，翠竹与杏儿也没再纠结，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回了自己屋子去收拾东西。
瞧着她们远去的身影，楼雨这才稍稍舒了口气，随即扭头看了身侧几人一眼，示意她们一道溜之大吉。
待翠竹二人反应过来之时，哪里还能瞧见她们的身影。
——
承乾宫内。
裴淑敏阖眸躺在床间，身上盖着几层厚厚的锦被，殿中也已经燃了三四个炭盆，饶是如此，她依旧觉得冷的慌，好似寒风要吹进骨头一般，冻得她全身都有些疼。
她秀眉紧蹙，唇瓣微微发白，就连隐在被中的手都在隐隐发颤。
须臾，李嬷嬷疾步从殿外进来，俯身在她耳畔轻喃了几句，便见她缓缓睁开眸子，用无比虚弱的声音道：“你为本宫梳妆一番，本宫不想，不想让她见到这般狼狈的模样。”
她如今唯一牵挂的便是陆明溪了，断不能让其看到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即使要走，她也想给陆明溪留下好的印象，让她偶尔想起自己的时候，也会开心一些。
李嬷嬷知她心中所想，轻轻仰头眨了眨眼睛，强忍下眼底的酸涩，哽着声音道：“奴婢遵命。”
可裴淑敏再也不似从前那般能在宫人的搀扶下随意走动了，就连从床上撑起身子都是不能的了，殿中的几人红着眸子将她扶靠在床边，遂又取了梳妆所需的东西为李嬷嬷打着下手。
陆明溪在殿外候了许久都不见李嬷嬷出来通传，悬着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她一脸凝重的看向紧闭的殿门，垂于身侧的手缓缓卷起，遂又松开。
轻风卷着一片落叶飘到她脚边，仅停留的几息便又被吹走，她幽深的眸光冷然的随着那片落叶飘走，久久不曾回神。
直到大半个时辰后，李嬷嬷才出现在殿门外，朝她恭敬行礼，“娘娘请郡主进殿一叙。”
说罢，陆明溪朝她轻轻颔首，随即提步跟着她入了殿门。
刚踏进一步，一股热浪伴随着浓烈的药味便扑面而来，陆明溪不适的蹙了蹙眉心，再走近几步就见美人榻上端坐着一人。
此刻的裴淑敏与她离京前所见到的判若两人，那厚重的华服与锦被犹如沉重的巨石般，将她整个人都快压塌了。
仅一眼，陆明溪便敛了视线，屈膝行礼，“臣女见过皇后娘娘。”
闻言，坐上之人缓缓抬起眸子，艰难的挤出一抹笑来，“明溪回来啦。”
她声音轻柔，风一吹便会随风散开，短短几个字就好似要将她的全部力气都抽干了一般，叫人心底徒增一抹悲伤。
话音刚落，李嬷嬷瞬间红了眼，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忙低垂低了头，缓步行至裴淑敏身侧站定，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见裴淑敏似要朝自己伸手，陆明溪忙疾步上前，将她瘦得不成样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柔声回道：“臣女回来了。”
饶是李嬷嬷已经给她化了精致的妆容，也依旧遮挡不住她面上的苍白，以及眉眼间的疲倦。
“昨日傍晚臣女才入城的，本想着入宫探望娘娘的，可又担心扰了娘娘休息，这不，今儿一早臣女就来探望您了。”
陆明溪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想要以此给她输送些许暖意，可这对于裴淑敏来说，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她笑看着陆明溪，眉眼间全是温柔，却又像是在透过眼前之人看旁人的影子，“还好你归来了，也不枉本宫苦等了你那么久。”
须臾，裴淑敏朝李嬷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
见李嬷嬷踌躇不已，裴淑敏忽然蹙起了眉心，声音也冷了几分，“你先退下，本宫有事要同明溪商议。”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再次开口，“你去传药老，就说……”
话音未落，裴淑敏便费力的喘了起来，好似稍不注意便会一口气上不来般。
李嬷嬷见状，忙为她轻抚着后背，轻声安慰道：“娘娘莫急，您慢慢说，奴婢听着呢。”
陆明溪也有些焦急起来，可向来都是李嬷嬷伺候皇后的，也只有李嬷嬷知晓如何缓解的她的症状。
许久过后，裴淑敏虚脱的靠到榻上，有气无力的说道：“你去传药老来，就说本宫要见他。”
“是。”李嬷嬷行礼退下，离开前还不忘带走殿中的几个宫人。
殿门阖上的一瞬，一阵凉风袭来，吹得裴淑敏又咳嗽了几声，她紧紧攥着陆明溪的手腕，良久之后才止住咳嗽声。
陆明溪看着那只从前稍稍宽松的镯子，如今整整大了两圈，像是挂在了枯萎的花枝上，好似稍不注意便会将那枯枝压断一般，她不由得心疼起来，“臣女离京这段时日，娘娘可有按药老的叮嘱好好用药？”
她将一旁早已备好的手炉放到裴淑敏怀中，可裴淑敏却固执的不愿收回手，反而握住了她的几根手指，“本宫真真是许久都不曾见你了，元洲之行可是累着你了。”
周身厚重的衣物好似要将她压的喘不过气来一般，裴淑敏艰难的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握上了她的手腕，“本宫这一生都在皇宫里，只能望着这一方天地过活。”
“本宫也曾想过待身子痊愈之日，向皇上请个旨意，同你一道离京走走，去看看朝臣口中的大好河山。”
裴淑敏用力的眨了眨眸子，强压下眼底的泪意，轻叹道：“恐怕这一生不会再有机会了。”
“不会的，娘娘洪福齐天，定会痊愈的。”陆明溪眼角微红，差点就忍不住落下泪来，“到了那时，臣女带您游遍西洲。”
裴淑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旋即笑道：“本宫清楚自己的身子，可惜要食言了，希望明溪日后有机会的话，能代本宫去瞧瞧这西洲的大好河山。”
她说着又轻咳了许久，借着陆明溪的手饮下几口温水才又缓过气来。
忽觉手背落下一滴温热，裴淑敏下意识的移开视线，避开她已被泪水浸湿了的眸子，长叹道：“你离京之前，本宫给你的信可瞧了？”
见陆明溪点头，她又继续道：“本宫于皇上而言仅有兄妹之情，若是……”
她无力的闭了闭眸子，“若是本宫去了，希望你能陪他走下去。”
陆明溪猛地抬头看向她，却见她面上一片平静，好像是在说一件同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般，“表兄他坐于高位之上，实属孤独了些，本宫自入宫以来，从未见过他对谁上心过。”
她说着，费力抬手拂过陆明溪眼角的泪水，随即勾唇笑了笑，“自宫宴那日过后，本宫就发现表兄他对你是不同的。”
“只不过碍于君臣的关系，他克制过，也曾逼迫自己不要去想你、念你。”
“可是明溪，感情本就没有先来后到一说。”裴淑敏长叹一声，“那时的你尚且是程鹤州之妻，表兄也为了你忍让过他诸多。”
“如今你二人已然和离，他有自己心悦的小妾，你也应当为自己考虑一番的。”
陆明溪握住她费力抬起的手，哽着声音问道：“既然娘娘认为感情没有先来后到一说，那您呢？”
“就甘愿为他铺路，为了他不惜将作为朋友的我推出去，您就没有为自己打算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