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老根本顾不得揣摩他话中的意思,只冷了声音道:“皇上大可试试,反正老夫孑然一身,也只有这一条命而已,若皇上认为自己能护得郡主平安,那便随皇上去。”
“若皇上想让郡主平安入宫,便让皇后娘娘随老夫离开,这样才是双赢不是么?”
原先他尚且不知眼前之人为何从自己这讨要了一副银针,最后在教授长乐郡主用针时却又特意避着自己。
直到后来,他离京去寻药的时候,才得知自己寻找多年的女子早已被裴南风救下,后又因贪念其美色,在明知其有孕的情况下,依旧强迫她留在尚书府,最后任由正妻将人折磨致死。
得知这一切的时候,药老一度陷入恐慌,在查到当今皇后就是他与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所生的孩子后,他一度有些不敢回京都,面对这个自己从未尽过父亲职责的女儿。
可一想到皇后身子不好,加之皇上早已变心,他不得不再次返回皇宫,尽心尽力的为她医治,以弥补这么多年以来,自己对她的亏欠。
他眼角微红,却固执的抬眸与顾卿辞对视着,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皇上若让老夫将人带走,那老夫保证日后定不会针对郡主,若皇上不放心,老夫也可直接远离京都,余生再也不踏足京都半步。”
夜色如墨,像是一头张大了血盆大口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兽般,虎视眈眈的盯着两人。
顾卿辞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眼底的冷意不加掩饰,“朕看在你指导过朕一二的面子上,这些话便不同你计较,但是你胆敢伤了长乐一根头发,朕会叫你生不如死!”
“眼下,你只需好生照料着皇后,她想见长乐,朕也会命人将长乐接进宫来陪她几日,你应当知晓自己该做什么。”
语罢,他甩袖离去,只给药老留下了一个决绝的背影。
见自家主子进来,苍狼忙退后几步,恭敬的立在他身后。
顾卿辞拧眉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张德,负于身后的大掌用力攥了攥,遂又沉声问道:“你可瞧清是何人将楼月劫走的?”
苍狼面色微凝,“属下收到张德的求救信息赶过去时,只有他躺在地上,楼月已经被人带走了,请皇上恕罪。”
闻言,顾卿辞眸中暗色翻涌,他闭了闭眼,继续开口道:“让人可以动手了,程家和梁王府一个活口都不可留!”
“梁王本就是已死之人,倒还算好办,可将军府……”苍狼有些为难的开口。
顾卿辞眸中杀意不减,他仅在屋中停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他到慈宁宫时,里边还亮着烛火,隐约还能听到太后的诵经声。
殿门推开的一瞬,跪在佛像前的妇人倏然住了声音,可捻动佛珠的手却未曾停下。
许久过后,妇人才在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朝顾卿辞走来,她唇角含笑,声音轻柔,“皇帝怎的这么晚还未歇下?”
她说着,示意身旁之人斟茶,下一瞬,顾卿辞抬手挥退嬷嬷,自己为太后倒了杯茶水推到她面前,“今儿朕出了一趟皇宫,回来的有些晚,叫母后久等了。”
闻言,太后朝身侧的嬷嬷使了个眼色,便见其带着殿中的两个宫人退了下去。
直到殿门彻底阖上,她才开口道:“哀家老了,睡眠不好,便想着为西洲诵经祈福,倒是叫皇帝误会哀家在等你了。”
顾卿辞眸光扫过她手中的佛珠,唇角微不可查的勾了勾,“母后心系天下,是西洲子民的福气,若百姓知晓母后这般为他们考虑,定当会存有感激之心。”
“听宫人说皇后身子渐弱,也就是最近几日了。”太后双眸微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皇后那有药老照看着,应当无碍,母后何须去听这些个宫人嚼舌根。”顾卿辞附在膝上的大掌点了点,遂又道:“赶明儿,朕让人将慈宁宫那些个爱嚼舌根的宫人都大发了去,免得会扰了母后的清净。”
话音刚落,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忽然顿住,她缓缓抬眸看向顾卿辞,“听皇帝这意思,是想将哀家禁足啊?”
她虽是询问,可语气里却透着几分笃定,烛光将她的面上照的忽明忽暗,饶是身着朴素,也难以抑制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
她能在先帝忌惮之时保全自己与母家,其手段与眼界自是一般人不可比拟的,更何况,如今的后宫她才是真正最尊贵的女子,而且,眼前之人虽为皇帝,却也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多少都会有些母子之情。
顾卿辞丝毫不惧,眸光一瞬不瞬的与她对视着,身上早已瞧不出从前那般乖顺模样的影子了,“母后说笑了,您乃西洲太后,身份尊贵,儿子哪敢禁您的足?”
“朕也只是觉着总有那么几个宫人,随意到母后这来编排旁人,母后您一心向佛,定然也不愿那些个不长眼的东西扰您清净不是?”
他眸光深邃,叫人窥探不出一点想法,语气也不带丝毫情绪,叫对面之人心下一惊,不过太后也是经历过多年大风大浪之人,断不会被他这副模样震慑住。
太后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他奉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遂又说道:“阖宫上下都知皇后身子孱弱,哀家知晓也不为过,难不成你还能将皇宫里的宫人全都换上一换?”
顾卿辞唇角噙着浅笑,可声音却带着几分冷意,“若他们都来扰过母后,朕未尝不会这般做。”
“你!”太后将手中茶盏用力放回桌上,有些怒道:“哀家看你是被她迷得不会思考了,怎的,哀家提起一句,你便如此反驳,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顾卿辞敛了笑意,眼底渐渐露出些许寒光,“母后说朕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您呢?你从前就是这般的么?”
“自您想要吃斋念佛开始,朕便命人按照您的要求给您在慈宁宫设一座小佛堂,您想让朕饶了他一命,朕也依您要求,让人用假死药将他调换走。”
顾卿辞附在膝上的大掌攥了攥,手背也因太过用力而青筋暴起,须臾,腕间的伤口便又崩裂,传来隐隐的痛意。
他如墨的眸子紧紧盯着对面之人,“母后的手伸的太长了,先前往朕的宫里送女人,现在又想干涉朕的皇后么?”
“怎的?母后已经为朕看好合适的皇后人选了?”
顾卿辞大掌忽然落在桌上,震得茶水四溢,还有少许落在他手上,不过片刻,他手背便被茶水烫的通红。
在太后伸手想要替他查看之前,他忙收回手,旋即起身退后几步,用很是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朕贵为一国之君,断不会如母后这般心善,母后一心向佛,想必也知晓不该介入他人因果,朕已经为您破例过一回了。”
“朕知晓您与他还有联系,但朕希望太后能想明白,是想让他一人活,还是让西洲万千子民活?”
“太后吃斋念佛,嘴上确实向善了,可心真的善了么?都说修行之人须得四大皆空,可朕看太后仍旧牵挂着世间诸多。”
语罢,他转身就走,可行至殿门处的时候他又顿住了脚步,在太后期盼的眼神中沉声说道:“待朕真的要对他动手那日,若太后依旧要如此用善心来要挟朕放过他的话,那朕便让你同他一道去见父皇。”
他的话像是带着剧毒的刺一般,深深扎进太后心间。
太后提着的心随着他的话语瞬间沉了下去,她跌坐回椅中愣愣的看着那逐渐消失在暗夜中的背影。
嬷嬷来时,见她依旧呆滞的坐在原处,有些着急的问道:“太后娘娘,皇上他可是责怪您了?”
“他都知道了,真不愧是先帝亲自挑选的人,确实有先帝年轻时的魄力。”太后用力攥着嬷嬷的手臂,笑着笑着便哭了,“他说的没错,他果真说的没错。”
“太后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嬷嬷有些担心的问道:“您说的‘他’是皇上么?”
太后抬眸看了她一眼,旋即甩开她的手,撑起身子朝自己寝殿走去,在几人刚要提步跟上的时候,她又道:“都别跟过来,哀家想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