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春枝只是个丫鬟
“小道长,你是要……?”
何希锐望过去。老眼眯起来,对上青尘子年轻的脸,终是摇了摇头,“你已是尽力了。你师父这一支,只得你一个关门弟子。宫中局势波澜诡谲,小道长,你还是回龙虎山去罢。”
几句话,语气淡淡,却如箭簇般刺进青尘子心口。
让他心中的愧疚几乎直抵到了顶峰。
他今日本该什么都不顾,豁出自己的性命,除了那妖女。
完成师父的遗愿。
可如今、如今再被送出宫去,他只怕终生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何大人,师父在时,常说我辈想要得道,需得入世修行。如今家国有难,只怕倾覆在即。难道何大人要贫道作壁上观吗?”
何希锐默默无语。
青尘子向他稽首,“还请何大人看在,此是先师遗愿的份上,帮贫道一把。”
好半晌,他才听得何希锐极轻地应了一声,“好。那就,如你所愿。”
另一边。
御书房后,用于小憩的寝殿里。
顾辰枭紧紧拥着江澜因。
太医来过,给她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又退了下去。
此刻寝殿里静悄悄的,只余两人的呼吸声,轻轻地交缠在一起。
江澜因手腕撑着榻沿,挣扎了一下,“皇上,放开臣妾。”
她刚才入梦,对自己下了狠手。白皙的脖颈上,一圈青紫掐痕,看着触目惊心。
顾辰枭忍不住,伸手帮她拉起衣领,掩住脖颈。
不忍直视一般,“因因,朕……朕不是故意的。”
他没想到,江澜因会受伤。
怀中女孩身子轻颤了一下,到底挣扎开来。
顾辰枭只觉怀抱一空,有些凉。
江澜因极轻地笑了一下,“皇上,臣妾明白的,不怪皇上。前朝后宫,这些日子来,多少人明里暗里议论,是臣妾害死了贤姐姐。别说皇上不信臣妾,就是臣妾这段日子来禁足,静下心来想想,也不信自己是无辜的。”
一番话,懂事至极。
听得顾辰枭心口一阵阵发疼。
甚至从未有过的,在眼前这个宫嫔面前,生出了几分……
愧疚,夹杂着心虚。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因因,朕没有不相信你。朕一直知道,你那么单纯善良,不会害人。”
皇帝的声音落下,寝殿内一片寂静。
江澜因没有应声。
顾辰枭忍不住又道:“因因,你是不是,还在怪朕?”
刚才入梦那一番折腾,江澜因的口脂都花了。大红色被抹去,露出其下苍白的唇色来。
她摇了摇头,无色的水晶耳坠闪过一道微芒,又隐匿在浓密的墨发之中。
“臣妾不会怪皇上。臣妾明白,皇上此举,是迫不得已。是臣妾不懂事,不该一入宫就冲撞皇后娘娘,更不该与容妃姐姐的丫鬟起冲突。臣妾拎不清自己的身份,是臣妾的错。”
“不,不是的。因因,你怎能这样说自己?”
顾辰枭双手抓着江澜因肩膀,扳过她的身子,与自己对视。
他心里难受至极。
清楚地记得,在江家温泉庄子上时,自己这个皇帝还为江澜因爱撒娇的孩子气所吸引。可自打入宫以来,因因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
她长大了,懂事了。
再也不向自己撒娇。
心里莫名地酸涩,顾辰枭:“因因,这次,是朕的不对。朕向你保证,贤贵嫔的事,到此为止,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提起。皇后她……往后也不会再为难你。”
“皇后……”
江澜因动作微微一滞。
看在顾辰枭眼中,只觉她是怕极了,在颤抖。
可现在还不到与何家撕破脸的时候,何皇后,还动不了。
顾辰枭:“因因,朕会护着你。”
“是,皇上自会护着臣妾。”江澜因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皇上也会一样护着容妃姐姐,纯妃姐姐。自然还有新封的沈贵人、乌贵人。”
是摆明了吃醋妒忌的话。
可听在顾辰枭耳中,不知怎的,他只觉是松了一口气。
心口甚至泛上来些许甜蜜。
他的因因,还知道吃醋。不是真的生他的气。
“容妃那个宫女的事,朕会处置。该是她向你磕头赔罪。”
知道皇帝说的是那个璎珞,不是容妃,江澜因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
看来在顾辰枭心里,容妃果然是第一等得宠的后妃。
不愧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至于乌贵人……”顾辰枭拧眉沉吟。
他册封小乌氏,一则是为保她的命,说来说去,也是为了江澜因的名声。二则,也是给乌家一个交代。
可这些话,如今在江澜因跟前,皇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到底是册封了行刺她的刺客。
让她怎么原谅?她根本原谅不了。
江澜因轻声道:“那位乌贵人,皇上可要与她好生解释。臣妾想,贤姐姐也不希望她的身后名,反而连累了自己的亲妹妹。臣妾的话,她不会听,只能靠皇上了。”
顾辰枭眸色幽深。
他定定看向江澜因,要看到她眼睛深处去。
“那小乌氏害死了你的丫鬟,你不恨她?”
恨。
恨得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看着她立刻死在自己眼前。
可是……
只死那乌宁月一个,不够,不够啊!
送乌宁月入宫的人,把她带到自己跟前的人,这一条线上所有的人……还有背后的乌家,何家。
该死。
全都该死。
全都该给她的春枝偿命。
不急,不着急。
就让他们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儿来。
“皇上,”江澜因听着自己的声音,幽魂一样,“臣妾不怨。春枝不过一个丫鬟,臣妾再不懂事,也不会叫皇上的妃嫔,为一个丫鬟偿命。”
是啊,春枝只是个丫鬟。
可他们,全都要为一个丫鬟,偿命。
什么是公平?
这就是江澜因要的公平。
她垂下头,自失地一笑,“那日,臣妾受了惊吓,是臣妾太过分了。如今想起,都觉可怕。”
宫中多少年未闹过刺客了。
这可是头一遭。
一想起此事,顾辰枭也拧紧了眉。
他的因因懂事,倒纵得那些人为所欲为。
“因因,别怕。”皇帝放轻了嗓音,他向门外吩咐道:“让离十八和巽九,往后去翊坤宫伺候。”
赐给江澜因两个暗羽卫。
当年,太子替父出征,皇帝也不过赐下了两个暗羽卫罢了。
江澜因眸光微闪,“多谢皇上。”
暗羽卫自然是好东西。
里面都是死士,是顾辰枭的私兵,以一当百。
可他们是皇帝的人,会真的听江澜因的话吗?
下一刻,皇帝开口:“明日叫他们的家人入宫,拜见贞妃。”
他又看向江澜因,“因因,这两个人,朕交给你。往后,他们实实在在是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