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辰时,文渊阁。
冬日的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的光。
阁内烧着地龙,暖意从脚底往上涌。
和窗外的寒气撞在一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年底很忙,几位大学士各据一案,埋首于文牍之间。
孙承宗坐在最里头,面前摊着一堆西北的奏表,正在逐字批阅。
朱燮元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舆图,手指沿着混同江的走向慢慢移动。
韩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本翰林院刚整理好的解字题本,正在校对。
刘一燝坐在孙承宗下首,正在翻看山东段的河工图。
袁可立坐在末席,面前是一摞刑部、大理寺的秋审卷宗。
他看得很快,一本接一本,不时在边上批几个字。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急促,杂乱,靴底踩在金砖上,啪啪啪的,越来越近。
一个年轻的身影闯进阁内,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他穿着中书舍人的青袍,腰间系着银带,帽子歪了,没来得及扶。
“太傅、诸位阁老,不好了——”他的声音尖而急,在安静的阁内炸开。
“混账!”袁可立猛地抬头,手里的卷宗重重拍在案上,啪的一声。
“文渊阁乃朝廷机枢重地,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袁枢吓得缩了缩脖子。
正常来说,即便下属有过,如此当面训斥也是有些不妥的。
但谁让袁可立是他亲爹呢?没办法。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朱燮元抬起头,微微一笑:“礼卿不必苛责,伯应,何事如此?”
袁可立依旧一脸怒色,盯着儿子。
袁枢退后一步,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些:
“禀阁老,皇长子殿下不知何故,跪伏在谨身殿外——”
“什么!”孙承宗手里的笔顿住了,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奏本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猛地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
“陛下在殿内吗?”朱燮元放下舆图,站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刘一燝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碰出一声脆响。
袁枢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他张着嘴,看着几位大学士同时站起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有些害怕,瞥了一眼父亲。
袁可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瞪着他:“说啊!该说的时候不说!”
袁枢吓得又一缩:“下官也不知为何!是刘司丞看见的!”
刘一燝的脸涨红了:
“刘斯𫍯那个混账在哪?这么大事情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得,又是亲爹,刘斯𫍯是刘一燝的儿子,现任尚宝司丞。
韩爌已经绕过书案,快步往门口走:“先别管了!去谨身殿见陛下!”
他的声音发紧,脚步越来越快。
孙承宗也放下奏本,整了整衣冠:“诸位,一起。”
几位大学士鱼贯而出。
袁可立走在最后,经过袁枢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袁枢缩着脖子,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慢慢跟上去。
从文渊阁到谨身殿,要经过会极门、中左门,穿过两道长长的宫墙夹道。
夹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两侧的红墙高耸,墙头上覆着黄瓦。
冬日的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袍角翻飞。
几位大学士走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嗒的,在墙间回荡。
韩爌走在最前面,几乎小跑。
孙承宗脚步最稳。
刘一燝和朱燮元并肩走在中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袁可立走在最后,面色铁青,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转过中左门,远远地,就看见谨身殿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朱慈烜跪在殿外的青砖上。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绛红色的蟒袍晒得发亮,但阳光没有温度。
他的鼻子冻红了,鼻涕流出来,挂在嘴唇上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
几个太监跪在廊下,缩成一团,头低着,不敢动。
韩爌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一紧。
他跑着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几步冲到朱慈烜面前,蹲下去,声音发颤: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朱慈烜抬起头。
他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鼻涕挂在脸上,眼眶红红的。
他看着韩爌,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低下头,没有说话。
韩爌急了,他转头看着廊下跪着的那些太监,声音拔高:
“你们都死了吗?不知道什么月份吗?殿下冻坏了怎么办!”
太监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韩爌深吸一口气,脱下自己的披风。
披风是玄色的,呢料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叠了叠,叠成厚厚的一层,放在朱慈烜膝下。
“殿下,不管发生什么,先垫着,万事有老臣在。”
他转头看向后面,“礼卿!”
袁可立是有眼力见的,已经走上前来,脱下自己的披风。
他弯下腰,把披风披在朱慈烜肩上。
刘一燝和朱燮元也跟上来,各自脱下披风,一件一件叠在朱慈烜膝下和身侧。
朱慈烜被那些披风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但脸上的鼻涕已经被韩爌擦了。
孙承宗没有立刻脱下披风,而是先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廊下的太监:
“都起来,给殿下挡风,陛下怪罪,老夫一力承担。”
几个太监这才站起来,走到朱慈烜身边。
展开披风围成一道墙,挡住了从夹道里灌进来的寒风。
孙承宗这才脱下自己的披风,搭在朱慈烜身上。
他的披风最大,也最厚,把朱慈烜整个人都罩住了。
“诸位,入殿。”孙承宗转身,往谨身殿走去。
谨身殿内,地龙烧得正暖。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奏本,但目光没有落在上面,而是看着殿门。
几位大学士鱼贯而入,在御案前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朱由校抬手示意平身。
韩爌没有起身,他跪在那里,伏地陈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陛下,臣惶愧无地。
殿下年幼,或偶有疏懈,实乃臣辅导无方、规劝不力之罪。
臣辜负圣恩,罪当重谴,伏乞陛下先治臣之罪。”
朱由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示意王承恩。
王承恩走下丹陛,弯腰扶起韩爌。
“此事与韩卿无关。”朱由校的声音很平,“是朕疏于管教了。”
孙承宗上前一步,躬身,声音沉稳但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老臣敢问,殿下何过?”
这话也就孙承宗敢说了。
朱由校示意众人先坐,然后让王承恩递给他们一份奏本。
王承恩捧着奏本,递给几位大学士。
“朕没罚他,是他自己要跪请的。”
几位大学士也不顾失仪了,围在一起,展开那份奏本。
奏表的字迹很稚嫩,但还算工整。
他们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谁也没有说话。
韩爌第一个抬起头,脸上满是不解。
“陛下,殿下所请,体恤窑工,乃仁德之举,何以如此?”
朱由校点头:
“韩卿所言极是。然此事牵扯繁杂,岂是一时可定?朕没有照准,慈烜便在殿外跪请。”
孙承宗没有纠缠奏本的事。他走到殿中,深深一躬,直起身,声音沉稳而恳切:
“陛下,还是先让皇长子殿下起身吧。
殿下乃国本所系,今寒风凛冽,殿下久跪庭外。臣恐霜露侵体,有伤玉质。
窑工一事,臣等再议即可。”
朱由校叹了口气:“朕非不怜,但慈烜刚硬,不准奏就不起。”
韩爌赶紧出列,走到殿中,拱手道:“陛下,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