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通往周家村的土路上,吉普车颠得像是在筛糠。
梁思远坐在后座,紧紧抱着他那个视若性命的绘图工具箱,脸色有些发白。
他透过满是尘土的车窗,看着窗外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光秃秃的杨树,还有路边偶尔闪过的、用惊奇目光打量汽车的老农。
这就是那个要造“北方深圳”的地方?
这就是那个张口就要砸五百万搞规划的狂人老巢?
“梁总工,路是烂了点。”顾南川坐在副驾驶,回头递过来一瓶水,那是从广州带回来的健力宝,“但这路底下的基,我让人用石头填实了。等开春化了冻,铺上沥青,这就是安平县第一条一级公路。”
梁思远接过水,没喝。
“顾厂长,我看这周围全是盐碱地。”梁思远指了指窗外那片泛着白霜的土地,“这种地质,地基承载力很差。你要在这上面盖高楼、建大厂,光是地基处理的费用,就得占去预算的三成。”
他是专家,一眼就能看到骨头里。
“钱不是问题。”顾南川转过身,目光投向前方那根高耸的红砖烟囱,“只要地基稳,花多少钱都值。我不想让我的工人住在随时会塌的危房里。”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南意工业园的全貌,猛地撞进了梁思远的视野。
那不是几间瓦房。
那是一片正在沸腾的战场。
上千号工人像是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
二期厂房的钢结构骨架已经封顶,巨大的钢梁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十几台推土机正在远处的荒地上轰鸣,卷起的黄土遮天蔽日。
最扎眼的,是厂门口那块巨大的木牌——【深圳蛇口工业区直属联营企业】。
梁思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在省设计院画了一辈子图,给无数国营大厂做过规划。
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工地,能有这种不要命的劲头。
这种劲头,他在五十年代搞大会战的时候见过。
“到了。”顾南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赵刚带着保卫科的兄弟们早就列队候着了。
看见顾南川,赵刚独臂一挥,五十个汉子齐刷刷地敬礼。
“厂长好!”
吼声震天。
梁思远抱着箱子下车,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这哪是工厂?
这分明是个兵营。
“梁总工,请。”顾南川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欢迎仪式,直接把人领到了办公楼顶层的露台。
这里视野最好,能俯瞰整个三千亩的规划用地。
风很大,吹得图纸哗哗作响。
苏景邦早就让人把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了桌子上,四角用红砖压得死死的。
“梁总工,这就是那张白纸。”顾南川指着楼下那片广阔的土地,“这三千亩地,现在姓南意了。”
“我要在这儿,画一个圈。”
顾南川拿起一根粗大的红蓝铅笔,在那张白纸的中心,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是中心广场。我要立一座雕塑,就雕咱们那条‘龙抬头’。要高,要大,要让进村的人,十里地外就能看见。”
“东边,是工业区。”顾南川的手笔向右一划,“一号车间、二号车间……一直到十号车间。我要把这儿建成全亚洲最大的工艺品生产线。”
“西边,是生活区。”笔锋一转,划向左侧,“职工宿舍要盖六层,带阳台。还要有幼儿园、小学、中学。我要让我的工人,这辈子都不用为孩子上学发愁。”
“南边,是商业街。”
“北边,是物流园。”
顾南川手里的笔,在纸上纵横驰骋。
他画的线条很粗,甚至有些歪扭,但那种气吞山河的格局,却跃然纸上。
梁思远站在一旁,看着这张草图,手有些痒。
职业病犯了。
他推开顾南川,抢过铅笔。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梁思远一边骂,一边在纸上飞快地修改,“工业区放在上风口?你是想让煤灰把生活区给埋了吗?得换!放到下风口!”
“还有这路网,全是直角弯?大卡车怎么转弯?得做环岛!做立交!”
“排水系统呢?这地方地势低,一下雨就是泽国。得先修地下管网,搞雨污分流!”
梁思远进入了状态。
他不再是那个矜持的省院专家,他变成了一个狂热的画师。
顾南川站在旁边,看着梁思远把他的草图改得面目全非,但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这才是他要的专业。
“苏先生。”顾南川点了一根烟,压低声音,“记下来。梁总工说的每一个字,都要落实。”
“另外,告诉严老。给梁总工准备的那个专家楼,把暖气烧热了。再给他配个专门的厨子,这老头是南方人,爱吃甜口的。”
整整一下午,梁思远都在露台上没下来。
直到夕阳西下,一张初具雏形的、严谨而宏大的城市规划图,出现在了白纸上。
梁思远扔掉铅笔,揉了揉酸痛的腰。
他看着这张图,长出了一口气。
“顾厂长,这张图要是真落地了,这周家村,就不再是村了。”
“这是造城。”梁思远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顾南川,“但这造价……五百万恐怕只是个起步价。光是那个地下管网和污水处理厂,就得烧掉一百万。”
“钱,我去挣。”顾南川把那张图纸卷起来,交给沈知意,“知意,把它锁进保险柜。这是咱们南意厂的最高机密。”
“梁总工,您只管画。只要图纸上有的,我就能把它变出来。”
“哪怕是去卖血,我也要把这座城给盖起来。”
顾南川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赵刚快步跑上楼,脸色有些难看。
“厂长,县里来人了。”
“谁?”
“不是刘县长,也不是物资局那帮人。”赵刚压低声音,“是县委宣传部的,还带了个省报的记者。说是接到群众来信,要采访咱们‘大兴土木、铺张浪费’的问题。”
顾南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群众来信?
在这个节骨眼上,扣这么一顶大帽子,除了那个还没死心的沈仲景,还能有谁?
“铺张浪费?”顾南川冷笑一声,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
“好啊。”
“既然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梁总工,这图纸不用藏了。”顾南川从沈知意手里拿回图纸,“咱们把它挂在会议室最显眼的地方。”
“我要当着记者的面,把这张‘价值连城’的图纸,亮给全天下看。”
“我要告诉他们,我顾南川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给这五百亩荒地,换一个未来。”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楼下走去。
脚步声沉稳有力,像是战鼓。
这一仗,不拼刺刀。
拼的是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