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拖着黑烟，像条吃饱了的长蛇，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线上。
顾南川站在月台上，直到最后一声汽笛被风吹散，才收回目光。
“走，回村。”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皮鞋底碾了碾。
“川哥，不歇会儿？”二癞子打了个哈欠，眼圈黑得像熊猫，“这几天为了装车，兄弟们皮都脱了一层。”
“歇？”顾南川拉开车门，跳上吉普车，“货发出去了，钱还没进袋。现在的南意厂，就是个正在充气的气球，松一口气，就得瘪。”
吉普车碾过坑洼的国道，颠得人肠胃翻腾。
回到周家村时，日头正毒。
二期工程的工地上，尘土遮天蔽日。
几百号工人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但这画面在顾南川眼里，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乱。
太乱了。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宿舍楼盖在下风口，食堂却挤在原料库旁边。
污水沟挖得歪七扭八，电线拉得像蜘蛛网。
这是典型的农村盖房路子——哪有空地哪盖，想怎么盖怎么盖。
顾南川站在土坡上，看着这片毫无章法的工地，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苏先生。”
“在。”苏景邦拿着图纸，也是一脸愁容，“南川，我也发现了。咱们现在的规模，光靠周大炮带着那帮泥瓦匠，顶不住了。”
“这是在盖猪圈，不是在盖工业园。”顾南川指着那栋刚封顶的宿舍楼，“你看那个窗户，开得比狗洞大不了多少。还有那个下水道，一下雨准得倒灌。”
“以后这儿是要住几千人，甚至上万人的。”
顾南川转过身，目光投向省城的方向。
“咱们得找专业的人。”
“找谁？”
“省建筑设计院。”顾南川整理了一下领口，“我要找个能画出‘百年大计’的人，把这三千亩地，给我重新画一遍。”
……
省城，建设路1号。
省建筑设计院的大门，是那种苏式风格的拱门，透着股子老牌事业单位的傲慢与陈旧。
顾南川带着苏景邦，夹着那个装满批文和现金的黑皮包，大步走了进去。
接待室里，几个戴着厚眼镜的绘图员正趴在桌子上描图，听见脚步声，也没人抬头。
“同志，我想找你们院长。”顾南川敲了敲桌子。
一个年轻的女绘图员抬起头，瞥了一眼顾南川那身虽然考究但沾着些许泥点的夹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像保镖一样的二癞子。
“院长开会去了。有预约吗？”女绘图员语气冷淡，“要是盖私房，去隔壁找施工队。我们这儿只接国家重点项目。”
“我就是重点项目。”
顾南川没废话，直接把那份“省重点改革试点单位”的红头文件拍在桌子上。
“安平县，南意工业园。”
“我要做全套的城市规划。包括厂房、住宅、商业街、医院、学校，还有地下管网。”
女绘图员扫了一眼文件上的红章，态度稍微缓和了点，但还是有些不耐烦。
“乡镇企业啊……那也得排队。现在的设计任务都排到明年了。”
“我不排队。”
顾南川拉开皮包拉链，露出一角扎实的大团结。
“我加钱。”
“设计费，我按国家标准的双倍给。只要图纸出得快，出得好，我再给设计组发两万块的奖金。”
女绘图员手里的绘图笔停住了。
两万块奖金？
整个设计院一年的奖金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你……你等着，我去叫总工！”女绘图员慌忙站起来，跑向楼上的办公室。
五分钟后。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头走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个卷尺，眼神犀利，走路带风。
省院的总工程师，梁思远。
“就是你要搞城市规划？”梁总工上下打量着顾南川，“小伙子，口气不小。你知道做一个工业园区的规划，要多少数据吗？地质、水文、风向、交通流……你一个乡下厂子，有这些资料吗？”
“没有。”顾南川回答得干脆。
“没有你搞什么规划？”梁总工冷哼一声，“那是瞎胡闹！有钱也别往水里扔，回去盖几间瓦房得了。”
“梁总工。”
顾南川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省城规划图前，手指在图上划过。
“我知道您是专家，是权威。”
“但您现在的眼光，还在盯着省城这一亩三分地。”
顾南川猛地转身，指着窗外。
“我在安平县，平了三个村，腾出了三千亩地。”
“我有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有特区的联营牌照，有省委的支持。”
“我要建的，不是几间瓦房。”
“我要建一座北方的‘蛇口’。”
顾南川从包里掏出一张他在火车上画的草图。
虽然线条粗糙，但格局宏大。
中心广场、放射状的主干道、功能分区的工业板块、依山傍水的居住区……
梁总工接过草图，原本轻视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推了推眼镜，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是谁画的？”
“我瞎画的。”顾南川点了根烟，“但我知道，这才是我要的。”
“梁总工，您在这个院子里画了一辈子图，画的大多是别人的命题作文。”
“今天，我给您一张白纸。”
“钱，管够。地，随便折腾。”
“您敢不敢跟我去趟安平，在这张白纸上，画出一座真正的现代化新城？”
梁总工盯着那张草图，喉结滚动。
作为一个建筑师，谁不想亲手规划一座城市？
谁不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城市的基石上？
但国营单位的条条框框，把他困在这个院子里几十年了。
“我是公职人员，不能私自接活。”梁总工把草图还给顾南川，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让您私接。”
顾南川把那份特区的文件再次推过去。
“这是‘技术支援’。是省院对特区联营企业的政治任务。”
“至于您……”
顾南川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
“我听说，您一直想搞个‘花园式工厂’的试点，但上面嫌费钱，一直没批？”
梁总工猛地抬头。
“来南意厂。”
“我给您五百万预算。”
“您想怎么建，就怎么建。只要漂亮，只要实用，哪怕是用汉白玉铺地，我也认。”
五百万。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梁总工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梁总工重新戴上眼镜，眼里的光，比那头顶的灯泡还亮。
“小刘！去把我的绘图工具箱拿来！”
“再叫上结构组、给排水组的那几个老家伙！”
“告诉他们，别喝茶了！”
“咱们去安平县！”
“去给这疯子，造一座城！”
顾南川笑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
“苏先生，备车。”
“把咱们的‘总设计师’，接回家。”
风，吹过省城的街道。
顾南川知道，有了这帮正规军的加入，南意城就不再是空想。
它将从泥土里长出来，变成钢筋铁骨，变成不朽的传奇。
而这，仅仅是他商业版图扩张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