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雨季说来就来,但这回,没人觉得心烦。
三号库的生意火得一塌糊涂。
短短三天,带来的五万套货被瓜分得干干净净,连那个用来展示的玻璃柜台都被一个急红了眼的澳门商人给搬走了。
顾南川坐在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汇票和支票叠得像砖头一样厚。
严松不在,这账是苏景邦算的。
“南川,这笔钱……”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这笔钱,比咱们之前所有的收入加起来还要多。折合人民币,超过两百万。”
两百万。
1980年的两百万。
这已经不是巨款了,这是金山。
“留五十万在这边。”
顾南川把烟掐灭,神色冷静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发了横财的人。
“把这个中转仓给我扩建。把隔壁那两个空置的仓库也给我盘下来。”
“我要在这儿建一个冷库,还要建一个专门的包装车间。”
“冯先生那边,给他拨二十万。”
顾南川指了指窗外的码头。
“让他去买船。不要旧的,去香港买二手的远洋货轮。咱们不能总在大江里转悠,得准备出海了。”
“剩下的钱,全部带回安平。”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张安平县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周家村、李家庄、王家屯这三个点上画了一个大圈。
“苏先生,你刚才说两百万很多?”
顾南川回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
“对我来说,这点钱,刚够打个地基。”
“地基?”苏景邦一愣,“二期工程不是已经封顶了吗?”
“那是厂房。”
顾南川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那个红圈。
“我要建的,是城。”
“我要把这三个村子,连成一片。”
“把中间的田埂、土路、破房子,全部推平。”
“我要修柏油路,盖家属楼,建学校,建医院,建商场。”
“我要让南意厂的工人,出了厂门就是城市,进了家门就是楼房。”
“我要让这安平县的县城,在咱们南意城面前,就是个乡下集市!”
苏景邦听得头皮发麻。
造城。
这是一个乡镇企业敢想的事?
这不仅需要钱,更需要权,需要打破无数的条条框框。
“南川,这动静太大了。”
苏景邦提醒道,“县里那帮人,肯定会眼红。沈仲景虽然在广州吃了瘪,但他要是知道你要搞这么大,肯定会在土地审批上卡死你。”
“卡我?”
顾南川冷笑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特区的红头文件,又拿出一份刚从广州市委那边求来的《关于支持外贸企业建立出口加工区的指导意见》。
“以前我是求着他们办事。”
“现在,我是带着钱回去给他们搞建设。”
“两百万砸下去,能拉动多少GDP?能解决多少就业?”
“刘县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至于沈仲景……”
顾南川眯起眼。
“他在京城的手伸得再长,也捂不住安平县这口正在沸腾的锅。”
“而且,我这次回去,不光是带钱回去。”
“我还带了人。”
顾南川指了指楼下。
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吉普车,正缓缓驶入仓库大院。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正是之前在京城给顾南川站台的陈老。
“陈老?”苏景邦惊讶道,“他怎么来了?”
“我请来的。”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
“光有钱不行,还得有面子。”
“陈老这次是以轻工部顾问的身份,来安平县视察工作的。”
“有这尊大佛在,我看哪个小鬼敢在我的地基上动土。”
顾南川大步走下楼。
陈老看着迎面走来的顾南川,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
“小顾啊,你这动静是越搞越大了。”
陈老指了指满仓库的货,“听说你把日本人都给震住了?”
“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顾南川扶着陈老,“陈老,这次请您去安平,不是为了看这些草编。”
“那是看什么?”
“看一座城的诞生。”
顾南川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要在那个穷山沟里,种出一片工业的森林。”
“这片森林,以后就是咱们国家轻工业的标杆。”
陈老看着顾南川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
“好!”
“老头子我这辈子,就喜欢看这种敢想敢干的年轻人!”
“走!去安平!”
车队再次集结。
这一次,不仅仅是十四辆卡车。
后面还跟着十几辆从广州雇来的平板拖车,上面拉着刚买的工程机械——推土机、挖掘机、搅拌机。
这支庞大的机械化部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广州城,向着北方进发。
沿途的车辆纷纷避让。
顾南川坐在头车里,看着前方。
他知道,当这支车队开进安平县的那一刻,那个旧的时代,就彻底结束了。
周家村,将不再是一个村庄的名字。
它将成为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财富、野心和工业奇迹的符号。
而他,就是这个符号的缔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