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港的夜风带着潮气,撞在三号库那扇刚刚刷了黑漆的大铁门上。
门开了。
里面没有码头常见的汗臭和机油味。
一股子浓郁的檀香,混着高档雪茄的味道,顺着门缝飘到了那满是煤渣的马路上。
小王秘书站在门口,脚下的皮鞋沾了泥点子。
他身后停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坐没坐人。
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手里捏着那把折扇,脸上挂着那种京城大院里出来的、特有的矜持和傲慢。
“这就是所谓的‘销金窟’?”
小王哼了一声,抬腿跨进了门槛。
下一秒,他的脚步顿住了。
原本破败不堪的仓库,此刻被深灰色的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丝砖石的痕迹。
头顶漆黑,几十盏射灯像是一把把利剑,精准地刺破黑暗,打在那一个个透明的玻璃展柜上。
光影交错间,那些麦草编织的龙凤,不再是农产品,而是供在神坛上的圣物。
大厅中央,那条盘旋而上的五爪金龙,在灯光下泛着紫金色的冷光,仿佛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哟,王秘书,稀客。”
顾南川站在金龙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换了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色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他没迎上来,只是举了举杯子。
“沈老先生没来?”
小王眯起眼,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铺着白桌布的长条桌,上面放着精致的冷餐。
但奇怪的是,除了几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并没有看到预想中人头攒动的景象。
“顾南川,你这戏台子搭得不错。”
小王笑了,笑得有些刻薄。
“可惜,没人捧场。”
他走到一张桌子旁,用折扇敲了敲桌面。
“沈老已经跟广州商会那边打过招呼了。今晚,凡是有点头脸的港商、外商,都在白天鹅宾馆陪沈老喝茶。”
“你这儿,注定是座空城。”
小王转过身,看着顾南川,眼神里满是嘲弄。
“搞非法集会,还弄得这么神神叨叨。顾南川,你以为这广州城是你家安平县?没人敢动你?”
“非法集会?”
顾南川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
“王秘书,你是不是对‘生意’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顾南川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上海牌手表。
“八点整。”
“该入席了。”
话音刚落,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
是车队。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着粤语、英语的喧哗声,涌进了大门。
“顾生!不好意思,路上塞车!没来晚吧?”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冲在最前面,满头大汗。
正是那天在码头上抢了一百箱货的香港大发贸易公司的老板。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装扮阔绰的港商,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这些人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哇!这……这是码头仓库?”
“这档次,比中环的展厅还靓啊!”
胖老板一眼看见了顾南川,根本没搭理站在旁边的小王,直接冲过去握住顾南川的手。
“顾生!那批货我拉回香港,还没进仓就被分光了!今晚无论如何,你得再给我批五千箱!现金!我带了现金!”
胖子一招手,身后的保镖直接把两个沉甸甸的皮箱子拎到了桌子上。
“啪嗒。”
箱子打开。
满满当当的港币,堆得像砖头一样。
小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认得这个胖子,这是香港那边有名的“倒爷”,路子野,资金厚,连沈仲景都要给几分面子。
“黄老板?”小王忍不住开口,“沈老在白天鹅……”
“沈老?”
黄老板回头瞅了他一眼,一脸的不耐烦。
“哪个沈老?卖古董那个?哎呀,那种老掉牙的东西现在不好卖啦!现在流行这个!”
黄老板指着展台上的金龙。
“这才是爆款!这才是钱!”
“这……”小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门口又走进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竟然是港务局的陈处长。
陈处长穿着便装,身边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海关官员。
“顾厂长,恭喜啊!”
陈处长笑呵呵地走过来。
“特区那边来电话了,说你们这个‘前店后仓’的模式搞得好,是改革的样板。海关这边的同志特意过来看看,说是要给你们开通‘绿色通道’。”
绿色通道。
这意味着以后南意厂的货,在黄埔港出海,免检,优先放行。
这是官方的背书。
比什么沈家的面子,硬了一百倍。
小王彻底傻了。
他看着那一箱箱的港币,看着那些围着顾南川点头哈腰的港商,还有那个正在跟海关官员谈笑风生的苏景邦。
他突然发现,自己手里那张所谓的“封杀令”,在这滚滚而来的金钱洪流面前,就是一张废纸。
在这码头上,没人认京城的圈子。
大家只认货,只认钱。
顾南川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支雪茄。
他走到小王面前,把雪茄递过去。
“王秘书,来一根?”
小王没接,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回去告诉沈仲景。”
顾南川自己点燃了雪茄,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时代变了。”
“他想靠几句场面话、几个老关系就封死我的路,那是做梦。”
“在安平县,我是地头蛇。在广州,我是过江龙。”
“不管是蛇是龙,只要我手里有这独一份的好货,这天下的路,就得给我让开。”
顾南川指了指大门。
“今晚这酒,太烈,你喝不了。”
“请回吧。”
小王咬着牙,看着周围那些根本没人正眼瞧他的商人们,最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钻进了夜色。
那辆黑色的轿车,灰溜溜地开走了。
仓库里,气氛达到了高潮。
沈知意站在展台旁,正用流利的英语给几个美国客商讲解着“赤金龙”的工艺。
她自信,从容,光彩照人。
苏景邦在旁边记录着订单,笔尖都快划出了火星子。
顾南川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下面这沸腾的场面。
“川哥,咱们这回……算是彻底站住了?”
二癞子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堆成山的钞票,眼珠子都红了。
“站住了。”
顾南川弹了弹烟灰。
“但这只是个码头。”
“咱们的根,还在安平县。”
“有了这些钱,有了这个通道。”
顾南川的目光变得深沉,投向北方的夜空。
“回去之后,我要把南意厂周围的那三个村子,全部推平。”
“我要建一座真正的――南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