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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六章 手法越来越好了

她每天在矿道里待的时间比他长得多,挖的魂晶比他多得多,可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怨念侵蚀的迹象。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的神志还是那么清醒,她的身体还是那么健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煜当时觉得很奇怪。

一个炼气一重的小丫头,修为低得可怜,神魂弱得可以忽略不计,怎么可能抵挡得住那些连筑基巅峰、甚至金丹境的修士都扛不住的怨念?

他问过她。

“姐姐,你在矿道里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头疼、恶心、或者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在脑子里响?”

云熙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就是觉得……有点冷。其他的,没什么感觉。”

陈煜沉默了。

最后只能把这件事归结于云熙的特殊体质。她的身体里藏着某种他还没有完全看透的、潜藏的力量。那种力量不仅让她在战斗中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也在悄悄地保护着她的神志,让她不受那些怨念的侵蚀。

至于那柄柴刀……

陈煜的目光,落在云熙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柴刀上。

刀身还是那个刀身,暗沉沉的,像是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废铁。

可就是这块“废铁”,跟了云熙很多年了。

从城外的那间破庙,到春风城的李府,到这片暗无天日的地底。它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陈煜看着那把柴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他一直觉得这把刀不对劲。

不是外观上的不对劲,而是一种气息上的不对劲。它太冷了,太沉了,太锋利了,像是一只沉睡了很多年的野兽,虽然闭着眼睛,可它的呼吸还在,它的心跳还在,它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它愿意醒来的时机。

他没有证据能证明这柄柴刀的问题,而云熙也对这柄柴刀很是喜欢。

这把柴刀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的柴刀,没有灵气波动,没有异常气息,没有任何能证明它“不对劲”的东西。

它只是一把刀,一把跟了她很多年的、被她擦得锃亮的、她舍不得换掉的旧刀。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云熙的修为开始跌落之后。

那些灵气去了哪里?那些她辛辛苦苦修炼来的、每天都在流失的灵气,去了哪里?

他检查过她的身体,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问过她,她说不知道。他观察过她很久,也没有发现任何能解释这个问题的线索。

除了这把柴刀。

每次云熙睡着的时候,这把刀就在她身边,离她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

每次她醒来的时候,体内的灵气就会少一些,修为就会跌一些。

而每次她睡着的时候,这把刀……

陈煜不知道这把刀在她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看不见,感觉不到,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把刀和她的修为跌落之间有必然的联系。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是一种直觉。

一种在无数次的模拟中磨练出来的、对危险的、对异常的、对“不对劲”的东西的直觉。

他几乎可以确定。

可他不知道这把刀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吸收云熙的灵气,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一天把云熙吸干、吸死、吸成一具没有生命的空壳。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看着。

看着云熙的修为一天一天地跌,从筑基八重跌到炼气一重,然后停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上不去。

这才是最让他困惑的地方。

如果这把刀在吸收云熙的灵气,那她每天修炼得来的那些灵气,应该都会被它吸走,一滴不剩。她应该永远都停留在炼气一重,不管怎么修炼,都突破不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问题是——她每天修炼得来的灵气,确实被吸走了。可她的修为,却没有继续往下跌。

炼气一重,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永远都填不满的坑。不管她往里面倒多少水,水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坑的深度,却没有再增加。

这不对。

如果这把刀在无节制地吸收她的灵气,那她的修为应该继续往下跌,跌破炼气,变成凡人,变成一个连一丝灵气都没有的普通人。

可她没有。

她的修为停在炼气一重,不动了。

像是这把刀在说:够了,不需要再多了,炼气一重就够了。

还是说……这是某种“保护”?

陈煜想不通。

他盯着那把柴刀,看了很久。

云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他在看她的柴刀,愣了一下。

“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疑惑。“你在看什么?”

陈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把柴刀。

可他的心里,在默默地想着一些事情。

大半年的时间,足够他看清楚很多东西。

比如这座矿洞的本质——它不是一座矿洞,它是一座坟墓。一座埋葬了无数人的、还在继续吞噬更多人的、永远都不会填满的坟墓。

那些魂晶,不是矿石,是死人。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魂魄被囚禁在这座山里的、怨念凝结成晶的死人。

他们每天挖的不是矿石,是死人的怨念。

而那些怨念,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们的神志,把他们也变成这座坟墓的一部分。

比如血魔宗,直到现在,他对这个宗门的了解,依然少得可怜。

至于其他的——宗门在哪里?宗主是谁?有多少弟子?分哪些堂口?有什么规矩?——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矿洞。

因为自从他被扔进这个地方,他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矿区。

不是不想离开,是不能。

矿区外面有守卫,修为高得离谱,他连他们的气息都感觉不到,只知道他们很强,强到如果他试图逃跑,他们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

而且,就算他侥幸逃出了矿区,逃出了这座山,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不知道血魔宗在哪里,不知道春风城在哪里,不知道万相宗在哪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座矿洞。

是他每天要挖多少块魂晶,是他每天能领到几颗丹药,是他每天能在那些怨念的侵蚀下撑多久。

一个被黑暗、岩石、怨念和绝望包围的、小小的、没有出口的世界。

姐弟俩每日都没有放弃修炼,尽管云熙她的修为只有炼气一重。

即使她每天修炼得来的灵气都会被吸走,即使她永远都突破不了。

她还是每天坚持修炼,坚持运行那些灵气,坚持把功法一遍又一遍地练。

陈煜还打趣地问过她,为什么还要修炼?反正修炼来的灵气都会被吸走,反正修为永远都上不去。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如果我不修炼,那些灵气就不会来。如果那些灵气不来,我就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如果我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她顿了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而且,弟弟说过,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办法的。我相信弟弟。”

陈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石床上站起来,走到石洞的角落里,拿起那只陶罐,倒了两碗水。

一碗递给云熙,一碗自己喝。

水还是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矿物的味道。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等那股苦涩的味道被水冲淡了一些,才咽下去。

“姐姐。”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云熙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水喝完,然后把碗放在石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石床边,脱了鞋,躺了下去。

石床不大,刚好能躺下两个人。她躺在左边,留出右边的位置给陈煜。

陈煜也躺了下去,躺在她身边。

石床很硬,干草和兽皮铺得再厚也挡不住那股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凉意。可他没有在意,他已经习惯了。

云熙侧过身,面对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那只灰蓝色的、像是冬天湖水一样的眼睛,在琥珀色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弟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嗯。”

“你头还疼吗?”

她的声音更轻了。

陈煜沉默了一瞬。

大半年前,他会说“不疼”。他会扯出一个笑容,用那种轻松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没事”,然后把她所有的担忧都挡回去。

可他现在不说了,因为他装不下去了。

那些怨念日复一日地侵蚀他的神志,像无数根细小的、看不见的针,每天在他的意识里扎几千下、几万下。

那种疼痛不是剧烈的、让人受不了的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慢慢地发酵、膨胀、挤压的疼。

不疼,可很不舒服。

像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绑了两根无形的、越收越紧的绳子,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一刻都不停。

他曾经试图隐瞒,试图用笑容和“没事”把那些痛苦挡在外面。

可他发现,他挡不住。

那些痛苦像水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渗进他的意识里,渗进他的梦里,渗进他的每一个清醒的、不清醒的瞬间。

他可以在云熙面前笑,可以在她面前说“没事”,可以在她面前装作一切都很好。

他知道,云熙都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只是用那双灰蓝色的、心疼的、担忧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她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帮他分担那些痛苦。

比如每天多挖几块魂晶,让他少在矿道里待几个时辰。

比如每天把自己的丹药分给他,让他有更多的资源修炼、温养神志。

比如每天晚上,在他躺下之后,伸出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用指腹慢慢地、轻轻地揉着。

就像现在。

云熙的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用指腹慢慢地揉着。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的手指有些凉,可那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反而让那种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发酵、膨胀、挤压的感觉,减轻了一些。

陈煜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揉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抑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一些。

“好多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疲惫的东西。“姐姐的手法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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