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五章 福祸相依

云熙跟着走进来,把东西放好,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这是他们最喜欢的姿态了,这对姐弟俩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充电。”

其实云熙心底有一个小秘密,本来姐姐应该对弟弟没有任何隐瞒的。

但这个秘密实在是太不堪太不耻了,云熙觉得这是一定不能让弟弟知道的秘密。

她其实……有点喜欢上这样的生活了。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这样的日子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当初弟弟对自己依赖时候的样子。

现在的自己虽然也还是很弱,修为依旧拖后腿,依旧给人看不到希望的感觉。

这在这个地方,她所有的弱小缺点,都被“理所当然”的掩盖了。

在直到某种程度之前,她一直都能保持这样可笑的“领先”,让弟弟重新依赖起自己。

她很开心现在的处境,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作用”。

她在这种弟弟说的鬼地方,能发挥出弟弟需要的作用。

这对云熙-来说,简直是一种情绪的所有地,之前她就一直很有一种奇奇怪怪的不配得感,那种滋味是根本就不受她所控制的。

就是总会情不自禁地升腾起来,而且每次都会被弟弟发现,尽管弟弟说过自己无数次了,但自己就是改不掉那样的思想。

不过这种舒适感,是云熙万万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弟弟在受苦。

这个鬼地方,让弟弟每天都受到很痛苦的折磨,这些都是云熙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的。

她这种可耻的开心,是根本不应该存在的,云熙觉得自己有些扭曲了,她这个姐姐的思想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她也不想这样子的……

被云熙牵着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是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玉。

可她的手指很有力,紧紧地扣着他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没有消失,确认他还在她身边。

陈煜闭着眼睛,靠在她肩膀上,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她的体温还是那么高,高得不像是一个炼气一重的人该有的。

她的身体像是一个小小的火炉,在这片冰冷的、阴冷的、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发寒的地底,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温暖的热量。

“姐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今天累不累?”

云熙摇了摇头。

“不累。”

她说“不累”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可陈煜知道,她在撒谎。

她每天都要挖比其他人多得多的魂晶——不是因为她想多挖,而是因为她不挖那么多,他就挖不够。

他的修为比她高,可他的身体没有她那么强的恢复力,也没有她那种不受怨念侵蚀的特殊体质。

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底,在那条充满了阴冷、暴戾、让人发疯的怨念的矿道里,他每多待一个时辰,就会被那些怨念多侵蚀一分。

她能扛住,他不能。

所以她总是让他少挖一些,早一点回去休息。

而她留下来,继续挥动那把沉重的镐头,一下一下地砸在那些坚硬的岩壁上,把那些暗红色的、发着微光的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岩石里挖出来。

陈煜叹了口气,把那点无奈压下去,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琥珀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瘦削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只灰蓝色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和魂晶的粉末粘住了,露出后面那双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眼睛。

她在看他的手。

他那只被柴刀砍伤的手。

伤口早就愈合了。大半年的时间,足够一道伤口长好、结痂、脱落、长出新肉。可那道疤痕留了下来,一道长长的、深深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心的白色疤痕,像是一条干涸了的小河,横亘在他的手掌上。

云熙每次看见这道疤痕,都会沉默很久。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轻轻地抚过,指尖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自责什么。

“弟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了。“还疼吗?”

陈煜摇了摇头。

“早就不疼了。”

云熙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是温热的,软软的,贴在他掌心的那道疤痕上,像是一块温热的、湿润的布,敷在那道隐隐作痛的伤口上,把那些疼痛一点一点地吸走了。

陈煜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那头乌黑的、长长的、用一根青色发带束着的头发,看着她那截白白的、细细的脖子,心里那股柔软的东西浓得像要溢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好了,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该吃丹药了。”

云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两颗灰白色的、粗糙的、坑坑洼洼的丹药。

一颗大一些,一颗小一些。

她把大的那颗递给陈煜,小的那颗留给自己。

“姐姐,换一下。”陈煜说。“你挖的比我多,你应该吃大的。”

云熙摇了摇头。

“我是姐姐,我说了算。”

又是这句话。

陈煜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固执的、倔强的、不容置疑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奈又涌上来了。

他叹了口气,接过那颗大的丹药,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云熙也把丹药吃了。

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她把那颗小小的丹药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那副认真的、仔细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东西的样子,和她在城外吃那些发霉的饼子时一模一样。

当初好日子没过多久,就结束了。

现在他们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底,在这座吞噬了无数人生命的矿洞里,在这个连金丹境都只能当苦力的宗门里,又回到了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朝不保夕的日子。

和城外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风雪,没有饥饿,没有那些在夜里冻死、饿死的难民。

可这里有怨念。

那些阴冷的、暴戾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一样扎在意识上的怨念,比风雪更可怕,比饥饿更磨人。

风雪只会冻死人的身体,可怨念会侵蚀人的神志,把人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他见过那样的人。

那是一个筑基巅峰的杂役弟子,三十多岁的男人,沉默寡言,每天都是最后一个从矿道里走出来的。

他挖的魂晶不多不少,刚好够交差,不会挨罚,也不会多领丹药。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跟任何人亲近,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他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疯疯癫癫的疯,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可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一样的疯。

那天陈煜正在矿道里挖魂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男人正朝他冲过来,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那种充血的红,而是一种更深、更浓、更暗的红,像是有两团火在他的眼眶里燃烧。

他的手里没有镐头,没有工具,只有一双赤手空拳。可那双赤手空拳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的雾气,和那个血魂宗的人身上的雾气一模一样。

陈煜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那个男人没有扑向他。

他在离陈煜不到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脸朝下,埋在矿道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死了。

不是被杀的,是自己死的。那些怨念侵蚀了他的神志,烧毁了他的意识,把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具空壳。那具空壳在矿道里躺了很久,没有人来收尸,也没有人在意。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赵头才让人把他拖出去的,扔在了矿洞入口处的那堆骸骨上,和那些白骨一起,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时间风化、被尘土掩埋、被所有人遗忘。

陈煜从那以后,就更加小心了。

他每天只挖够最低限度的魂晶,然后就离开矿道,回到石洞里。

效果微乎其微,可有总比没有好。

至少他现在还活着,还没有疯,还没有变成那堆骸骨中的一员。

而他能撑到现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云熙。

不是因为她的丹药——虽然她确实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了他很多。而是因为她不受那些怨念的影响。

这是他在大半年前就发现的事,当初陈煜还很担心,云熙比自己修为还要差那么多,要怎么承受这样的环境呢。

那时候他们刚被扔进这座矿洞不久,他每天都被那些怨念折磨得头痛欲裂,神志恍惚,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可云熙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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