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缠缠绵绵的下了整晚,打湿了墓园的青石板,也把空气里的悲戚浸得越发浓稠。

裴峥清醒后,她褪去了所有的尖锐与冷漠,安安静静地跑前跑后。去殡仪馆选了素净的寿衣,挑了块朝南、采光好的墓位,又亲手写了挽联,字迹清瘦,带着藏不住的哀伤。她不懂葬礼的繁琐流程,便一点点问工作人员,从灵堂布置到宾客通知,事无巨细,全是自己亲力亲为,指尖被白菊的花刺扎出细小的伤口,也只是默默擦掉,没喊一声疼。

灵堂设得极简,没有喧嚣的鼓乐,只有满室的白菊和袅袅青烟,正中摆着姚妈妈温和的遗像,是孟清沅接到第一个有台词的角色时,带姚妈妈去影楼拍的。

照片里的中年女人化着妆,只能算是端正的五官,却宛若泛着莹莹的光。

在孟清沅眼里,姚妈妈就是光,哪怕她也骗了她。

今天孟清沅穿着一身素黑的长裙,长发简单束起,没施半点粉黛,脸色和身上的衣服一样苍白,站在灵前,安安静静地给姚妈妈烧纸钱,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她其实记不清和姚妈妈相处的所有细节,失忆后的片段零散又模糊,可心里那份暖意是真的,那份失去的难过也是真的。她蹲在火盆前,火光照着她泛红的眼眶,却始终没掉眼泪,只是轻声念叨着:“姚妈妈,一路走好,下辈子,要过得安稳些。”

福利院的人也陆续到了,一时间灵堂里充斥着悲戚的哭声,汤姨甚至哭得差点厥过气,身边的人连忙上前搀扶,递水拍背,乱糟糟的声响里,更衬得孟清沅的安静格格不入。

她就那样蹲在原地,火盆里的纸钱燃成灰烬,被穿堂的微风卷起来,飘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遗像,眼神空茫又哀伤。

不知何时,灵堂门口的喧嚣轻了几分,两道身影出现在灵堂外,周身带着春雨的湿冷,不敢惊扰半分。

是裴峥。

他不顾医生的再三阻拦,刚能勉强下床,就拔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套上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匆匆赶来。

眉骨的擦伤还泛着淡粉,脸色比病中更苍白,唇上没半点血色,眼底布满红血丝。他坐在轮椅上,被陈默推着,手里捧着一大束精心打理的白菊,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雨珠,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裴峥喉间发紧,让陈默推他上前,轻轻将沾着雨珠的白菊放在灵前供桌。

“清沅,节哀。”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病中的虚浮。

孟清沅依旧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气若游丝,满是疲惫,没再看他一眼。

风卷着灰烬又起,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无声的距离,满室悲戚更浓。

满室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院外的春雨依旧淅淅沥沥,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与嘈杂交织间,灵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僵持。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林正雄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悲悯,周身带着门外的雨湿寒气,却丝毫不显狼狈。他身后的周正捧着一大束整齐素雅的白菊,姿态恭敬,任谁看了,都觉得是真心前来吊唁的人。

只有裴峥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攥紧,眼底瞬间覆上了寒冰。

林正雄无视他的戒备,缓步走到灵前,动作庄重地对着姚妈妈的遗像深深三鞠躬,腰弯得极低,神情看着无比诚挚,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姚女士一路走好,愿往生安稳”,全然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看得一旁福利院的众人都暗自点头,觉得这位先生甚是体面。

行完礼,他亲自接过周正手中的白菊,轻轻摆放在供桌最显眼的位置,还细心地整理了一下花枝,让花束看起来规整又好看,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转身看向孟清沅,眼神里满是“关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他蹲下身,刻意放柔了声音,语气慈爱又温和,像极了心疼晚辈的长辈:“清沅啊,我听说了姚女士的事,心里也难受得很,特意过来送她最后一程。你还年轻,别太伤心了,把自己身子熬坏了,姚阿姨在天上也不安心。”

说着,他还伸出手,像是想拍拍孟清沅的肩头以示安慰,动作温柔,尽显长辈关怀。

孟清沅猛地后撤一下,避开了他的碰触,原本空茫的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看不懂的情绪。

裴峥见状,立刻让陈默将轮椅往前挪了几分,硬生生隔开林正雄与孟清沅,他抬眼看向林正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声音冷得像冰,却又顾及灵堂肃穆,压着音量:“林先生的心意,我们领了。这里是私宅灵堂,不便久留,还请回吧。”

裴峥心里一清二楚,这是林正雄惯用伎俩,在众人面前装好人,扮出一副悲天悯人的长者模样,可暗地里的算计从未停歇,此刻的吊唁,不过是一场做给别人看的戏。

林正雄脸上的沉痛丝毫不减,反倒叹了句气,一脸惋惜又体谅的样子,站起身对着裴峥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裴先生身子不适,也该好好休养。我只是放心不下清沅这孩子,既然有你照看,我便放心了。若是后续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话说得漂亮又周全,尽显大度与善意,仿佛慈善晚宴那日两人的针锋相对都不存在,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算计。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孟清沅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对了,清沅,你们去芬兰前一晚……我去医院看过探望过姚女士。”

孟清沅的背脊骤然僵直,裴峥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锐利的目光射向林正雄。

“她精神还不错,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林正雄的语气带着追忆的温柔,仿佛一位真正的长辈在缅怀故人,“她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性子倔,容易钻牛角尖,让我……多担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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