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纸灰忽然腾起,被穿堂风卷着扑向孟清沅的脸。她没躲,任由那些细碎的灰烬迷了眼,涩得生疼。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依旧一声不吭。
林正雄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又很快被深沉的算计取代。正当他还要继续说时,旁边的裴峥发出了一声轻嗤。
“林董,要是真有一颗慈善之心,就不会去打扰一位病人。”
空气瞬间凝住。
林正雄循声看去,脸上那副温和长辈的假面还没来得及卸下,就被裴峥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刺得微微一僵。
孟清沅仍垂着眼,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灰,像落了一层化不开的霜。她没动,也没看裴峥,只死死咬着下唇,把眼眶里翻涌的湿意尽数压了回去。
裴峥缓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她半挡在身后,语气凉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逝者已矣,拿故人的话来拿捏活人,未免太难看了。”
林正雄眼底的算计彻底沉了下去,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裴总这话,倒像是在指责我关心晚辈。”
“关心?”裴峥垂眸瞥了眼身旁脸色惨白的人,声线更冷,“她现在受不得刺激,林董要是真如自己所说那般念旧,就该适可而止。”
穿堂风再次掠过,火盆里的灰烬簌簌落下,孟清沅攥紧的手,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林正雄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裴峥虚虚护在孟清沅身侧的手上。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像一层薄冰浮在深潭之上。
“裴总口口声声说人家是玩具,现在却又护得紧,不会真是玩出真感情了吧?”
裴峥周身的气压骤然又降了几分,方才还凉淡的语调,此刻淬了冰,一字一顿:“我怎么待她,还轮不到林董置喙。”
林正雄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裴总何必自欺欺人。旁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你把她困在身边,折了她的翅膀,锁了她的自由,如今倒演起情深似海来了。”
他这般说着,目光却落在孟清沅身上,眼底闪烁着一丝兴味,似乎在期待着她的反应,“孟小姐,裴峥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你就不怕扰了姚女士的清净,让她无法入土为安么。”
火盆里的火星明灭,映得孟清沅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她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向那堆燃尽的纸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裴总护着我,大概是怕我死了,没人陪您演戏了。”
林正雄脸上的笑意收敛,沉眸凝着她。孟清沅丝毫不惧,直直地看回去,“林董,开门见山吧,您来究竟想干什么?”
她跟林正雄接触得虽然也才两三次,可却已经清楚的明白,他这种人就是无利不起早。更何况,从那些只言片语里,她了解到裴峥忌惮的人就是他。所以他绝对不是来缅怀姚妈妈的,更不会好心的关心她的境况,方才那番惺惺作态,不过就是想欺骗她,再借着挑拨她和裴峥的关系,来达成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与其陪他演这场无聊的戏,倒不如直接戳开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被她这般直白点破,林正雄倒是没再装出温和长辈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扫过依旧将孟清沅护在身后的裴峥,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笃定:“孟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袖口,一字一句道:“我只想知道,阳光福利院有没有在二十多年前,收留过一个姓苏的小女孩。”
孟清沅一动不动,脸上除了淡漠,根本没有其他表情,“林董不如直接去翻福利院的档案,毕竟只有档案才是最清楚明白的。”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林正雄问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可垂在火盆边的指尖,却悄悄又蜷了几分。
林正雄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滴水不漏,半点口风都不露,眉峰微挑,那双浸满算计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穿透她淡漠的表象,看清心底的波澜:“档案?孟小姐不会不知道,所有有人工痕迹的东西都是可以被修改的吧,唯有人的记忆从从不会骗人。哪怕暂时想不起来,它也永远都存在,等着被人挖掘。”
他刻意放慢语速,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住孟清沅,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姚女士一直都是福利院的院长,院里所有的孩子她怕是都了如指掌。如今她走了,跟她最亲近的人只有你,我能询问的人也就只剩下你。”
孟清沅眨了眨眼,随即困惑道:“林董,你真是莫名其妙,姚妈妈为什么要把那个小女孩的消息告诉我呢,我跟那孩子可毫无关系。”
她眉头微蹙,脸上的淡漠褪去,添了几分真切的不解,仿佛真的对林正雄口中的苏姓小女孩一无所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林正雄越是这般执着,越是说明这个小女孩藏着天大的秘密,甚至和姚妈妈、和眼前这两个男人,都有着扯不断的关联。
垂在火盆边的手,指尖已经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微凉,她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坦然地迎上林正雄的审视,没有半分闪躲。母亲从未跟她提过什么苏姓女孩,她没必要为了一段未知的过往,在林正雄面前露怯。
林正雄闻言,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目光在孟清沅和裴峥之间来回流转,慢悠悠开口:“毫无关系?孟小姐这话,可就太见外了。有些关系,不是不说,就代表不存在的。”
他故意把话说得含糊不清,字字都带着挑拨的意味,视线骤然转向身旁一直沉默紧绷的裴峥,语气陡然尖锐:“毕竟,当年那个苏姓小女孩,可是裴总心心念念找了这么多年的人,裴总,我说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