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撞击声震碎了凌晨的寂静,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彻机场高速口。
孟清沅被狠狠推在路边的护栏上,后腰撞得生疼,她踉跄着站稳,回头的那一刻,血液瞬间凝固。
裴峥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枯叶,重重砸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鲜血瞬间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灰白的地面,也染红了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
卡车司机慌慌张张地跑下来,声音发抖:“我、我刹车失灵了!”
孟清沅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裴峥躺在血泊里,眼睛还艰难地睁着,视线死死黏在她身上,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叫她的名字。
“沅沅……”
微弱的气音飘进耳朵里,她才猛地回过神,疯了一样扑过去,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颤抖得根本碰不到他,指尖沾满温热的血,黏腻得让她窒息。
“裴峥……裴峥!”
她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带着破碎的哭腔,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死寂,只剩下慌乱到极致的恐惧。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指节却还在艰难地动,想碰一碰她的脸,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她终于有了情绪,看着她眼底的死寂裂开,涌出慌乱的泪,竟扯出一丝极浅极浅的笑,虚弱得像要消散在风里。
“别怕……我陪你……去见姚妈妈……”
“你想查我……我都给你查……别离开我……”
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涌出,染脏了她的衣袖,孟清沅死死按住他流血的伤口,眼泪终于砸落在他脸上,滚烫得灼伤了皮肤。
“你别死……裴峥你不准死!”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哪怕得知姚妈妈离世,哪怕被他囚禁折磨,她都只剩死寂的绝望,可此刻看着他生命一点点流逝,她才发现,心底那座冰封的雪原,竟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黑夜,却赶不上鲜血蔓延的速度。裴峥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落在她哭红的眼上,轻轻呢喃:
“极光……没照亮你……是我错了……”
话音落,他的手重重垂落,眼睛却还睁着,死死望着她的方向,不肯闭上。
孟清沅抱着他满是鲜血的身体,跪在凌晨的寒风里,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哑得不成调。
她曾恨他入骨,曾想拉他下地狱,曾只想离他万里之遥。
可此刻,她才知道,那个亲手把她的世界碾碎的人,竟用自己的命,再一次,挡在了她身前。
屋外的城市灯火依旧流淌,像极了那晚的极光,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为她奔赴万里,只为给她抓一束光了。
*
急救车的鸣笛刺破死寂。孟清沅被挤在担架旁,双手沾满温热的血,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她死死扒着担架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峥毫无血色的脸。
他紧闭着眼,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血沫。
她明明恨他。恨他囚禁她,恨他让她连姚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可当卡车撞过来的那一刻,所有的恨都在那声撞击里碎成了齑粉。
“患者失血性休克,血压持续下降!”
车子刚停稳,裴峥就被推进抢救室。红灯亮起,孟清沅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这里是姚妈妈刚离世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熟悉——前一秒她还在接受丧母噩耗,下一秒,就等着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生死未卜。
荒谬,又残忍。
她蜷缩在角落,额头抵着膝盖,发出细碎的哽咽。不是哭姚妈妈,也不是哭自己,是哭这个荒唐的局面——他用命护了她,她却连一句原谅,都还没说出口。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谁是家属?”
孟清沅猛地站起,腿一软差点摔倒:“我是。”
“脾脏破裂,颅内出血,失血过多。手术成功率……不足三成。”
四个字像重锤砸下。她颤抖着接过笔,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泪痕晕开了字迹。
“医生,求你们,一定要救活他。”她第一次放下所有的冰冷,声音卑微,“他不能死……他还欠我一个道歉,欠我一个交代……”
医生转身进去,红灯再次亮起。
孟清沅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目光死死盯着那盏红灯。
裴峥,你不准死。
你欠我的,你必须活着,一点点还清。你不能用一条命,就让我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极光你没照亮我,那你就活着,亲手给我造一束光。
手术灯,亮了很久。
孟清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在膝头,指节泛白。血已经干涸,在她手背上结成深褐色的硬壳,像一副肮脏的手套。
她想起三年多前,裴峥第一次带她回花山别墅,她紧张得打翻了茶杯,裴峥笑着说“沅沅怎么毛手毛脚的,看来我以后要多担待”。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一辈子。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疤,粉白色的,凸起的,像一条沉睡的虫。她用了三年,把一辈子过成了牢笼,又用了一个月,把牢笼变成了坟场。
而现在,那个建笼子的人,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猛地,刺红的手术灯熄灭,紧闭的门被打开,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孟小姐?”
她倏地抬起头,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神经外科 陈主任”。
“裴峥的家属?”
“我不是。”她说,然后顿了顿,“……暂时没有。”
陈主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怜悯,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病人颅内出血,右腿粉碎性骨折,脾脏破裂。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颅内血肿的位置很危险,需要观察48小时。”
“他会醒吗?”
“如果48小时内能恢复意识,就脱离危险了。”陈主任顿了顿,“但如果一直昏迷……”
孟清沅的手指收紧,干涸的血块裂开,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我能看看他吗?”
“还在ICU,等稳定了可以探视。”
陈主任走远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孟清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裴峥的血,已经发黑,发硬,像某种洗不掉的罪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姚妈妈的护工:“孟小姐,姚阿姨的遗体……”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晚点过去。”
“可是……”
“我说,晚点过去。”
她挂了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惨白的脸,干涸的泪痕,眼底的青黑像淤伤。
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