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死寂。
孟清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一寸寸熄灭,彻底沉入寒潭。
垃圾。
原来她在他眼里,只是垃圾。
是用过就弃、被换角、被推入火场、连死都无所谓的垃圾。
眼泪瞬间绷不住,砸了下来。
季燃脸色骤变,立刻将孟清沅死死护在身后,怒视裴峥:“你闭嘴!她不是东西,她是人!”
“人?”裴峥轻笑一声,笑意冷得刺骨,“在我这儿,不听话、没用、还总碍眼的,和垃圾没区别。”
他说着,目光却越过季燃的肩膀,落在孟清沅惨白的脸上。她低着头,眼泪砸在焦黑的戏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看见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看见她肩膀细微的颤抖,看见她喉间吞咽的动作——那是她在忍,忍到指甲陷进掌心,忍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看见她信了。
这就够了。
“裴峥。”季燃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后悔的。”
“后悔?”裴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却没有点燃。他只是看着那支烟,看着烟丝在片场残余的热风里颤动,“我最后悔的,是前段时间没让她死在那场车祸里。省得现在——”
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孟清沅低垂的侧脸:“省得现在,碍我的眼。”
孟清沅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碎,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玻璃渣。她推开季燃的庇护,自己站稳,抬起头,眼底一片干涸的荒凉。
“裴总教训的是。”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以后裴总的戏,我不接了。裴总的场,我不进了。裴总的眼——”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尽量不让您再碍着。”
转身时,戏服的焦边擦过裴峥的袖口,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像是一个句号,像是一道分割线,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烧断了。
季燃立刻跟上,脱下外套裹住她单薄的肩膀。
他将她牢牢护在怀里,步伐稳而快,全程没有再回头看裴峥一眼,只留下一道护着她、绝不松手的背影。
棚内的空气依旧死寂,工作人员大气都不敢喘,镜头、灯光、烟火设备还停留在刚才的火场惊魂里,可真正被烧成灰烬的,是裴峥和孟清沅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裴峥僵在原地,指尖那支未点燃的烟,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变形,烟丝簌簌落在地上,像他碎了一地的心脏。
周牧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痛楚,声音沉重得发哑:“你满意了?把她逼到这份上,把自己贬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你满意了?”
裴峥缓缓抬手,将那支捏碎的烟丢进脚边的灰烬里,动作迟缓得像个提线木偶。
“满意。”
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动,视线越过周牧,钉在孟清沅仓皇离去的背影上,指节无意识摩挲过袖口那道焦黑印子。
周牧脸色沉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你非要把话说到那种地步?”
裴峥没答,目光扫过片场阴影里几个刻意低头、举着手机佯装拍花絮的人,指尖缓缓收紧,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折成两截。
“林正雄的人,在。”
他只吐出五个字,语气平淡,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牧浑身一僵,猛地看向人群里那几道可疑身影,再回头时,裴峥已经抬步。
步伐很急,几乎是要追上去,可在踏出第二步的瞬间,又硬生生压慢节奏,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你是要……”
“她不能跟季燃走。”裴峥打断他,眼尾没分给任何人,只有耳尖绷得泛白,“季燃护不住。”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半分温情流露,只有一句冷硬到刺骨的判断。
周牧望着他的背影,心口骤然发涩。
他终于看懂——
这场冷漠,这场残忍,这场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的混蛋戏,
从头到尾,都不是演给孟清沅看的。
裴峥抬眼,朝暗处淡淡递了个眼色。
两道黑衣保镖应声而出,如黑影般横在了季燃与孟清沅身前。
季燃脚步猛地顿住,将孟清沅往身后更紧地护了护,回头怒视裴峥:“你想干什么?”
裴峥没看他,目光径直落在孟清沅湿透的眼睫上,只淡淡开口:“片场合约,没我的允许,她不能走。”
“合约?”季燃气极反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现在又拿合约绑人?”
裴峥没辩解,只朝保镖偏了偏头。
两人立刻上前,扣住季燃的胳膊,强行将人架开。
“裴峥!你放开她!”季燃拼命挣扎,后背伤口渗出血迹,“清沅,等着我!”
孟清沅浑身发抖,眼泪砸在焦黑的戏服上,她望着被拖走的季燃,再看向一步步走近的裴峥,下意识往后缩。
裴峥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她。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稳得不容挣脱。
孟清沅挣扎、哭喊、发抖,他都没松,只是带着她,朝棚外的黑色房车走去。
步伐稳,肩背挺,只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砰——”
车门关上。
落锁声清脆冰冷。
孟清沅被他带得跌坐在沙发上,立刻爬起来扑到门边拍打,哭得几乎窒息:“开门!放我出去!”
裴峥站在车厢中央,没动,没拦,没哄。
只是静静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用手背抹眼泪,看着她缩在角落,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他缓缓上前一步。
孟清沅猛地往后缩,声音发颤:“别碰我……我是垃圾,别脏了你裴总的手。”
裴峥的脚步,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骤然僵住。
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又缓缓松开,指腹泛白。
良久,他才俯身,逼近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东西,就算扔,也只能扔在我这里。”
“孟清沅,你哪儿也去不了。”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转身走向房车驾驶舱。
背影挺直,冷硬,没有半分留恋。
只有在转身的刹那,没人看见——他闭了闭眼,长睫轻轻颤了一下。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断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