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调整了。”周牧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林薇薇更适合女主的气质,你……更适合女配的破碎感。”
破碎感。
孟清沅轻轻笑了。原来她在他眼里,已经只剩下“破碎”的价值。
“我接。”她说。
周牧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站起身,在门口停下,背对着她说:“今晚的群演里有二十几个人,都是临时招的。裴峥……他让我提醒你,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孟清沅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拙劣的笑话,“他把我从女主换成女配,让我在暴雨里真跪真摔,现在来提醒我注意安全?”
周牧没有回答,推门离开了。
孟清沅独自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她想起周牧转述的那句话——“注意安全”——忽然意识到,这四个字从裴峥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他在怕什么?
*
暴雨夜的拍摄定在凌晨两点。
孟清沅提前半个小时到场,在布景外围看到了裴峥。他正站在阴影里,跟导演周牧说话,目光时不时扫视全场。
不远处还有一群扮做佣人的群演,个个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躲雨。孟清沅一眼扫过去,心头却莫名一跳。
这些人看着生疏,站姿却异常规整。眼神沉敛,根本不像普通群演那般松散随意。她瞬间想起周牧白天说的话——二十几个临时招的群演,裴峥让我提醒你注意安全。
哪里是临时招的。
分明是他安排过来的人。
孟清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雨水还没落下,寒意已先一步爬上脊背。他到底想做什么?换掉她的角色,推她进泥泞的配角戏里,转身又派人暗中守着她,假惺惺地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这种一边将她推入深渊,一边又伸手装作要拉她的模样,比直接的冷漠更让她恶心。
裴峥的目光恰好扫过来,撞进她眼底。
男人立在阴影里,一身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冷硬,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看不清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淡淡朝周牧点了下头。
“孟清沅,准备!”场务喊道。
孟清沅走进人工降雨的范围,衣服瞬间被冷水浸透。
白天那场戏已经让她膝盖见血,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更糟的是,她从下午就开始发烧,体温一路攀升到39度2,整个人像是被架在冰与火之间炙烤。
但她没吭声。
这场戏比白天的更残忍——女配被逐出家门,要在暴雨中长跪,被家仆推搡、辱骂,直至昏厥。
她就是在演自己。求而不得,卑微跪地,掏心掏肺,最后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替代。
“Action。”
第一个群演冲上来,将她狠狠推倒。膝盖磕在石阶边缘,旧伤撕裂,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她没吭声,爬起来,重新跪好。
第二个群演泼脏水,第三个推搡她,第四个——
到第七遍时,她的视野开始模糊。雨水变成灰色的幕布,裴峥的身影在廊下晃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还在念台词:“父亲……求您……救救母亲……”
她分不清这是戏还是现实。
到第八遍时,一个群演“不慎”撞了她一下。那人的动作很轻,像是一个真正的失误,却精准地对准她最脆弱的旧伤处,让她踉跄着扑向石阶的尖角——
一双手从斜后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是属于裴峥的温度,混杂着雪松与淡淡的烟草味。他的指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完整,又像是在泄愤,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被这世界推入深渊。
可他松手也松得极快。
不过0.3秒,他便猛地后撤一步,拉开了足足两米的距离。那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不顾一切伸手托住她的人,只是她高烧产生的幻觉。
“这条过了。”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冰冷、机械,没有一丝温度,“准备下一场。”
孟清沅跪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洼。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原来这就是他的“注意安全”。
0.3秒的救赎,然后把她重新推回戏里,推回暴雨中,推回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女配命运里。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雨水的腥气和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膝盖处的痛感越来越清晰,布料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却像被抽掉了骨头——
眼前一黑,她向前栽去。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一双手接住了她。
那只手很凉,带着烟草和雪松的气息,却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剧烈颤抖。有人用外套裹紧了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有人把指尖探进她的颈侧,又移到她的额头,在触碰到那片滚烫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39度5……”那声音在发抖,“叫医生!叫医生!”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阴影。那阴影的轮廓很像裴峥,可裴峥不会这样抱她,不会这样发抖,不会这样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哽咽得像是在哭。
“沅沅……”那声音说,“别睡……看着我……”
她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妈妈……”
抱着她的身体僵住了。
“妈妈……”她在昏迷中抓住那人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别走……我怕……”
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近得像是贴在她耳廓上,带着一种被撕裂的、血淋淋的温柔:“别喊了……她不在了……”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咽下去。
“但我还在。”他说,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沅沅,我还在……”
孟清沅在那一刻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