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沅站在玄关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外面冷风的寒意。
她换了鞋,将剧本放在置物台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颗定时炸弹。
别墅安静得可怕。
她走上二楼,主卧的门虚掩着,床单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书房的灯亮着,电脑屏幕休眠,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已凉透,结了一层褐色的膜。
裴峥不在。
孟清沅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里,她准备了太多说辞,关于原谅,关于重新开始,关于那些从文倩口中听到的、被她遗忘的真相——但现在,她连一个听众都没有。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娱乐新闻的推送:【新锐导演周牧新作《囚鸟》开机,神秘投资人空降,点名启用新人担纲重要女配】。
配图是开机仪式的现场,裴峥站在导演身侧,西装革履,正低头与身旁的女演员说话。那女孩年轻、明艳,仰着脸看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仰慕。
孟清沅认出了她——林薇薇。
是了,玩具么,这个不称手了,那肯定要换下一个的。
显然,林薇薇就是裴峥将要驯养的,下一个玩具。
想来一身大小姐毛病的林薇薇,会让他驯养起来更有成就感吧。
孟清沅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直到指节泛白。
她想起文倩说过的话——"你那么爱他,却依旧要跟他分手,必定是他伤害了你。"
可如果……伤害她的方式,从来就不止一种呢?
不是背叛,不是欺骗,而是这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残忍的"替代"。像换掉一支用旧的钢笔,像丢弃一件过时的外套,像此刻,她站在空荡荡的别墅里,而他正在镜头前,为另一个女孩俯身低语。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剧组通知:【孟小姐,请于明早七点抵到影视城B区,您的戏份已经安排好,我们将提前,且集中拍摄。】
孟清沅盯着那条通知,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冷笑。
提前,集中——多么体贴的安排。仿佛她是一件待处理的货物,要尽快完成质检、打包入库,好腾出空间给新的藏品。
她将手机反扣在置物台上,金属与大理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窗外暮色四合,花山别墅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连光影都透着虚假的温情。
*
影视城的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孟清沅站在人工降雨的范围内,单薄短袖T恤早已被冷水浸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这场戏是女主为了给母亲治病,求父亲给钱,要在暴雨中长跪不起,直至昏厥。
人工降雨砸在身上,又冷又重,孟清沅却几乎感觉不到疼。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糊住眉眼,呛进喉咙,她就那么直直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脊背绷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弦。导演没喊卡,她便不起。
身上的单薄T恤湿透贴紧,冷意钻进骨头缝里,和心底那股寒意在一处汇合。
她不是在演别人。
是在演她自己。
求而不得,卑微跪地,掏心掏肺,最后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替代。
裴峥不在场。
他此刻大概正坐在舒适的休息室里,和导演谈笑,给林薇薇讲戏,替她挡掉所有不必要的辛苦,护得她周全明亮。
而她孟清沅,就活该在暴雨里跪着,直到晕厥。
多么讽刺。
曾经她是他捧在掌心里的人,连皱眉都要被他低声训斥“不许委屈自己”;现在她连淋雨,都像是他随手划掉的旧日程,不值一提。
她跪了整整四十分钟。
导演周牧盯着监视器,眉头越皱越紧。孟清沅的表演无可挑剔——那种被世界抛弃后的死寂,那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卡!”他终于喊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过字刚要脱口而出,另一侧的监听耳机就传来了其他声音。
“继续。”
是裴峥。
周牧脸色变了变,低声对话筒道:“这已经是第三遍了,孟清沅也没有用替身,这样下去会出事。而且她演得很好,我没有理由不让她过!”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裴峥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说,继续。”
周牧攥着对讲机的手青筋暴起。他抬头看向雨幕中的孟清沅——她仍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截被雨水泡发的枯木,随时会折断,却固执地不肯倒下。
“阿峥,”周牧压低声音,“你到底要什么?要她死在这里吗?”
“我要她……”裴峥顿了顿,那声音里忽然泄出一丝周牧野听不懂的疲惫,“我要她学会认输。”
周牧愣住了。
耳机里传来忙音。裴峥切断了通讯。
*
孟清沅在雨里跪到第四十七分钟时,终于听见了那声“卡”。
她试图站起来,双腿却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向前栽去。助理小跑着想来扶她,却被一只从斜后方伸过来的手拦住了。
那只手很凉,带着烟草和雪松的气息,稳稳托住了她的肩膀。
孟清沅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裴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硬得像在谈论天气:“孟小姐敬业过头了。剧组不是慈善机构,演员病倒了,耽误的是所有人的进度。”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将距离拉回到安全的社交范围。
“去换干衣服,下一场在棚内拍。”
孟清沅撑着膝盖站起来,没有看他,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湿透的衣角擦过他的西装袖口,留下一道水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闻到了林薇薇的香水味。
甜腻的,依附的,从他身上透出来的。
孟清沅垂下眸,只是在心底轻嗤了一声便转身回了休息室,哪怕一瘸一拐的,背脊也挺得笔直。
她在休息室里擦干头发时,门被敲响了。
不是助理,是周牧。他递来一杯姜茶,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膝盖上。
“裴峥让我来的。”他说,“他让我告诉你,今晚还有场夜戏,同样的暴雨跪戏,女配被家族除名,要在青石板上跪到昏厥。不用替身,真跪真摔。”
孟清沅握着杯子的手顿住。
“我不是拍过了?”
周牧张了张嘴,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女配的戏。”
“女配?”她抬眼,“我不是女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