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倩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办公桌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清沅……”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哀求,“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查这些,是离开这里,离开裴峥的控制……”
“那然后呢?”孟清沅打断她,眼底烧着一团火,“躲一辈子?还是等着他哪天玩腻了,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文倩:“我是演员,文倩。演戏是我唯一会做的事,也是‘孟清沅’这个人存在过的证明。我要复出,我要接戏,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还活着,我还在。”
她说着又惨笑一声:“姚妈妈的治疗费用都是裴峥出的,我想要跟他彻底两清,就只能拼命的干活。”
“倩姐,我真的需要钱。”
文倩的嘴唇颤抖着,眼眶倏地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半年前前,孟清沅还是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影后,是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女演员。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像是一只刚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鸟,连翅膀都是湿的,却还在想着飞翔。
“清沅……”文倩的声音哽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文件,手在发抖,“这一个月,我不是没有帮你争取过。”
她将文件推到孟清沅面前。
“《长夜》的女主角,陈导的戏,你出事前就谈好的,合同都签了。”
“《琥珀》的电影版,原著粉千万,多少女演员抢破头。”
“还有这个,综艺《演员的诞生》,导师阵容里有你的名字,官宣都发了。”
孟清沅低头看着那一叠合同,每一页都印着她的名字,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公章。那是她的人生,是她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挣来的位置。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文倩闭了闭眼,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一封封解约函。
“所有剧组,同一天发来的。就在你车祸后的第五天。”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力,“违约金照付,理由都是‘档期冲突’。”
孟清沅眉尖一蹙:“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们看现在。”
“我的身体已经没事了,记忆也在慢慢恢复,我可以重新进组!”
孟清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切,她看着文倩,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可以降片酬,小配角、客串、甚至网剧我都接受,只要能让我重新站在镜头前。”
文倩的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着,疼得连呼吸都发涩。
她别开眼,不敢去看孟清沅眼底那点微弱却灼人的光,怕自己一开口,就亲手将它彻底掐灭。
“我试过了,清沅,这一个月我没有一天停下过。我想着只要有剧组要你,我就能用这个理由去接你。”
文倩的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捏着那些早已作废的合同,指腹泛白。
“我把城里能联系的导演、制片人、剧组统筹,全部找了一遍。以前抢着跟我吃饭、递剧本、求合作的人,现在要么不接电话,要么直接挂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托了以前的恩师,求了 提携过的后辈,甚至放下身段去找了曾经跟我们有深度合作的资方——”
她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涩意,“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模一样。”
孟清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敢用。”
文倩闭上眼,一字一顿,将那柄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好友的心口,
“他们说,圈子里早就心照不宣了——谁用孟清沅,谁就别想在这行混下去。”
“没有例外,没有商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我甚至厚着脸皮去问了一个跟我私交最好的副导演,他只敢偷偷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让我别再白费力气。”
文倩睁开眼,眼底盛满了绝望与恐惧,“他说,背后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整个影视行业都得低头,大到没人敢碰你这个名字。”
“不是不想帮你,是帮不起,也不敢帮。”
孟清沅怔怔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印着自己名字、曾经光芒万丈的合同,又看着文倩通红却无力的眼,一个荒谬又笃定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整个行业封杀。
所有人噤若寒蝉。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除了裴峥,还能有谁。
是他。
一定是他。
是他亲手斩断了她所有的退路,是他将她牢牢困在只有他的牢笼里,是他让她除了依附他之外,再无半点生路。
孟清沅缓缓抬起眼,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火光,一寸寸熄灭,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凉。
“我知道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质问,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被彻底推到悬崖边的漠然。
“我去找他。”
“我亲自去问裴峥。”
“问他到底要锁我到什么时候。”
文倩脸色骤变,伸手想去拉她,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孟清沅已经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外走去,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要去问清楚。
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毁了她。
问他是不是要看着她一无所有,才肯罢休。
“清沅你等等!别……”
文倩追出两步,却在走廊尽头猛地刹住脚步。
裴峥来了。
他就站在楼梯口,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大衣,肩宽腿长,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拿着文件袋,见他停住脚步,识趣地转身下楼。
他抬眸,目光越过文倩,落在孟清沅身上。
那眼神很深,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是死水还是暗涌。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团还没熄尽的火,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她单薄肩线上那层倔强的霜。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极反笑,是那种很淡、很轻的,像是看见一只炸毛的猫终于亮出爪子时的那种笑。
“要去找我?”他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回响,“正好,省了我的事。”
孟清沅没动。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他停在她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
“裴峥。”她仰头看他,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顿,“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