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道她是城府极深,才能隐藏得如此好。
如今想想,若非如此,又如何在这吃人的余府里活下去呢。
轻一说的没错,他们二人是这世间最像的人。
有着共同的经历,有着共同的……敌人!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沈之意已经有些醉了,趴在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余壑舟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嘴角的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想触碰她的发丝。
快要触及,又忽然顿住。
他收回手,走到窗前,月光静静的挂在半空,照着他孤零零的影子。
片刻后,他重新回到轻一身边,轻手轻脚的将她抱起,送回了后面打扫出来的院子。
那是轻一成亲之后,他特意在余兆岩面前说,若不收拾个体面的院子出来,到时候轻一和霍彦一起回来,难道去住之前那个偏院吗?
余兆岩这才让下人收拾了一处院子出来。
今日,刚好派上了用场。
他将轻一放在床榻上,吩咐丫鬟燃了炭火,在一旁好生照料着,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门关上的瞬间,床上的人睁开眼睛。
小艾也从帐后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裹。
“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小艾点点头,“都准备好了,小姐,您要做什么啊?”
沈之意接过包袱,一边装扮,一边叮嘱小艾。
“你别管,待会我出去之后,你就在床上躺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知道吗?”
小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知道小姐如今不一样了,不管小姐要做什么,她都会照做。
出神的片刻,沈之意已经装扮好了。
她看过去,差点吓得尖叫出声。
“小姐!”
沈之意撩开头发,露出涂满鲜红血液的脸。
“怎么样?吓人吗?”
小艾怔怔的点点头。
“那就行。”
-
夜色如墨,月亮引入云层。
余府后院,禁足的院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树影拉成扭曲的鬼影。
岳心柔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宫里发生的一幕,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
那些贵妇人的窃笑声,皇后冷冰冰的眼神,还有叶轻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仿佛就在眼前,耳畔。
吵得她怎么也无法合眼。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猛地坐起来,警惕地望向窗外。
“谁?”
没人回答,风吹过,窗纸轻轻颤动,发出呜咽的声响。
岳心柔松了口气,正要重新躺下——
窗外的月光突然暗了一瞬。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前。
岳心柔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身影穿着一身青竹色的衣裙,长发披散,七窍流血,面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
她就那么站在窗外,隔着窗纸,静静地看着她。
那轮廓。
那姿态。
那张脸。
岳心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不……不可能……”
她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角,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她死了,她早就已经死了,这不可能的!”
窗外的人没动,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流出来,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晕成一片。
可岳心柔突然像疯了一样。
那张脸,那个笑容,是她!是沈之意回来了!
是那个二十年来,无数次出现在她噩梦里的那个女人她回来了!
“沈之意!沈之意!”
她嘶声尖叫着,声音凄厉的几乎撕裂夜空。
窗外的人终于幽幽开口,“岳心柔,你还我命来!”
“不!不是我!不要!你不要过来!”
窗外的声音,轻的像一阵风,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岳心柔耳朵里。
“我都已经离开京城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不放过我!也不肯放过我的女儿!”
“岳心柔我要你偿命!”
窗外的影子,幽幽飘到门前。
岳心柔的身子已经僵住了,声音梗在喉咙里。
她看着窗外那张与叶轻一有六七分相似,却又完全不一样的脸。
忽然失声尖叫!
“我也不想的……我不想的……我不想这样。”
她浑身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可我只要看见你女儿,我就会想起自己不能生!”
“想起这辈子,永远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想起自己心爱的男人曾经有过别的女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嘶吼。
“你知道我有多恨吗!你知道我每次看见她,心里有多痛吗!”
窗外的人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冤魂。
岳心柔哭着哭着,突然笑起来,笑声凄厉,在夜色里回荡。
“那余壑舟呢!他有什么错?你把他从亲生母亲手里夺来,却不善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岳心柔仰天长笑,“一个下贱的农妇生的孩子,根本不配得到我的疼爱,他只不过是我掩盖自己不能生的一个工具而已!”
沈之意攥紧拳头,“因为你不能生,所以你虐待我的女儿!你还要陷害她推你小产,导致余兆岩让她在雪夜里跪了整整一夜!”
“岳心柔!我杀了你。”
岳心柔却突然像是不怕了一样。
“你来啊!你来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活着斗不过我!我害怕已经死了的人吗?”
她扑到窗前,拍打着窗棂,披头散发,像个疯妇。
“沈之意,你来啊!你过来啊!你以为我怕你吗?”
可窗外的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照着她那张扭曲的脸。
岳心柔瘫坐在窗下,浑身颤抖,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
是岳心柔从娘家带过来的那个嬷嬷。
“小姐,你怎么了?”
岳心柔吓了一激灵,看清来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险些跌坐在地。
“嬷嬷,沈之意来了,沈之意她回来了。”
嬷嬷将她护进怀里,“小姐,你做噩梦了,沈之意早就已经死了,别怕,老奴会一直陪着您的!”
窗外,假山后,沈之意冷笑着看着这一幕。
岳心柔,你的报应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