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彦站在黑暗里,暗暗攥紧了拳头。
之后的几日,霍彦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往日里不是心不在焉,就是动不动往外跑,如今却是一坐一整天。
案卷看得仔细,口供也记录的条理清晰。
就连平日里那些懒得理会的杂事,也一件件处置得妥妥当当。
同僚们私下议论,说霍家大少爷成了亲,这是转了性了。
霍震霆听着这些声音,面上不显,心里却还是欣慰的。
这日午后,他路过刑部大堂,远远看见霍彦伏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案宗,眉头微皱,看得极为认真。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想起前些日子,霍彦在乱葬岗嚎啕大哭找尸体,引得满京城笑谈多日。
想起他在祠堂质问自己,那满脸的愤懑和不甘。
以及他护着苏晴月时,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
那时候,他对这个儿子失望至极,甚至说出了“换一个儿子”那样的话。
可如今。
看着伏案疾书的儿子,他心中的气还是散了去。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随从说道。
“今晚让厨房做几道大少爷爱吃的菜。”
随从连连点头。
-
晚膳时分,霍彦回到府上。
见父亲在膳厅坐着,似乎是在等自己,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走上前,恭敬行礼。
“父亲。”
霍震霆坐在主位,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眉头微微皱起。
“彦儿,去请轻一过来一起用膳。”
霍彦刚刚拿起筷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父亲,轻一她……她搬到临水阁去了。”
霍震霆夹菜的动作顿住,侧目看向霍彦。
“临水阁,那里那么偏僻,多年都未住人了,你怎么让她搬去那儿了?”
霍彦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她自己要搬的。”
说完意识到不妥,又连忙解释道。
“父亲放心,我不是要推卸责任,我的意思是……”
霍彦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她既然喜欢那里,我便同意了。”
“而且我已经安排了十几个小厮过去护院,人手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夜里轮班守着。”
“另外,临水阁年久失修,孩儿也已经让人去准备材料了,过几日就开始修葺。”
“门窗该换的换,院墙这些都要加高加固。”
“明日轻一要去宫里参加皇后娘娘举办的下元节宴,也差了人送去了服饰首饰,都是按品级准备的,不会让她在宫里失了体面。”
他说完,看向父亲。
“总之,父亲放心他,我与轻一……以后一定会相敬如宾的。”
霍震霆收回目光,“嗯”了一声,便没再说别的。
晚膳过后,霍震霆独自一人在院中踱步。
四周黑沉沉的,只有廊下!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一步一步,绕过回廊,径直往西边走去。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临水阁外。
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他站在院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收拾过了,但还能看出些痕迹。
墙角堆着几把扫帚,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碎瓦片,窗棂上有个地方颜色不太一样,像是新补的。
想起方才彦儿说的话,他点点头。
安排的倒还算周到。
屋里传来说话声,是轻一身边那个小丫头的。
“小姐,您看看这些首饰,好漂亮啊,这钗是点翠的呢,这镯子也是顶好的。”
“还有这衣裳抹着都软和,姑爷这回可真是用了心了。”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传来轻一的声音。
“放那儿吧,我明日不穿这个。”
霍震霆微微一怔。
小艾的声音也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啊小姐,这可是姑爷按品级准备的,明日入宫,不穿这个穿什么啊?”
轻一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虽从未参加过皇后娘娘举办的下元节宴,却也听说过一些。”
“道法自然,讲究极简,皇后娘娘既然信奉道教,想必也不会崇尚奢靡。”
“所以,我们还是别打扮得太惹眼了。”
“可是小姐,打扮的肃静,会不会被人瞧不起啊?”
屋里再次传来轻一的声音,混杂着一声轻笑。
“不会,况且明日那个场合,那么好的一个让我出丑的机会,岳心柔是断然不会放过的。”
“我得小心防备着。”
窗外,霍震霆站在那里。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面探出头,将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和院上斑驳的树影重叠在一起。
他看着那张被烛火映在窗上的侧影,心里一片酸涩。
这些都该有母亲教导的。
闺中女儿学什么,不学什么,见了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赴什么样的宴会该穿什么样的衣裳。
这些事,本该是母亲一点点交给女儿。
可之意不在了!
这偌大的霍府,却没有一个能为她筹办这些的人。
霍震霆站在那里,忽地想起那个早早逝去的妻子,想起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叮嘱他,照顾好彦儿。
他做到了,将他养大,言请名师指点,为他谋差事,替他铺路。
可轻一,自嫁进霍家以来。
大婚当日自戕,他因着公公的身份,连进去关切一声都要思量再三。
她在这府上,面对一个不爱自己的丈夫,又搬进一个多年未曾住人的小院里。
她心中的苦,又能向谁说呢?
向那个抛弃了轻一母亲,后又利用轻一婚事的余兆岩吗?
霍震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是在疾走。
他一路走到福伯住的那间小屋前。
福伯正要歇下,听见敲门声,披着衣裳来开门,见是老爷。
当即躬身行礼,“老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福伯,明日一早,你去办件事。”
福伯连忙点头,“老爷尽管吩咐。”
“你去请一个在宫里呆过的嬷嬷来,或是从宫里放出来的老人。”
“要懂规矩,见过世面的,把她聘请到府里来。”
福伯愣了一下。
霍震霆继续说道,“有些事情,得提前做好准备。”
“明日下元节,皇后娘娘设宴,轻一独自进宫,我不放心,宫里规矩多,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了把柄。”
“她身边也得有个得力的人,那个小艾年龄太小了,只能在府上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