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我跪在灵堂前，脱下了皇后的凤袍，一身素衣。
殿内只余下身边几个亲近的人，除了龄芝几人，太后身边还有位老嬷嬷，胡莲花。
我平日里甚少见到这位胡嬷嬷，却知晓她的事迹。
胡嬷嬷是婺州人，曾是太后身边的陪嫁，到了出宫的年纪，太后允她出宫嫁人。
胡嬷嬷与丈夫恩爱有加，这些年，膝下育有五个子女。
只可惜，胡嬷嬷的大儿子中风瘫痪，还有失心疯，常年需要有人照料。
她离宫后，太后舍不得胡嬷嬷，又想将胡嬷嬷召回宫里，这也是从前就有的先例，胡嬷嬷也舍不得太后，也更是因着大儿子的药钱，回了宫里伺候。
太后也曾让太医去瞧过，只可惜，太医也束手无策，胡嬷嬷便白日在宫里伺候，宫门下钥前回家照料大儿子。
这日子，一过就是几十年。
一直到前些年，胡嬷嬷的夫君离世，胡嬷嬷入宫的次数就少了。
也是那时候，我才入宫。
因此我甚少见到胡嬷嬷，却晓得胡嬷嬷对太后一心一意，最是知晓太后心意。
此刻，胡嬷嬷双鬓斑白，抹着眼泪。
“胡嬷嬷。”
我轻轻唤了一声。
胡嬷嬷转过身来，冲我福身行礼。
“娘娘。”
胡嬷嬷低着头，谨守本分。
“嬷嬷家中可还好？”
我温声问着。
我想，胡嬷嬷陪伴太后多年，太后也定是操心着胡嬷嬷的，既是太后身边亲近的人，我自也是要善待。
瞧着胡嬷嬷身上打满布丁的衣裳，我的鼻子一阵泛酸。
太后对身边的人向来大方，少不了赏赐，胡嬷嬷的日子不好过，太后不会不闻不问。
只是胡嬷嬷不肯收，她只肯拿自己应得的月例银子。
微薄的月例银子除却大儿子的日常开销和药钱，几乎没什么剩余，胡嬷嬷自己省吃俭用，舍不得花一分钱。
“多谢娘娘关怀，奴婢一切都好。”
胡嬷嬷声音发颤。
我默了默，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人搀扶胡嬷嬷去偏殿休息。
等胡嬷嬷走后，我才问起龄芝。
“胡嬷嬷这些年情况如何？”我问。
龄芝叹了口气，同我说起：“胡嬷嬷的日子过的艰难，他们夫妇不肯拖累其他孩子，一直亲自照料她的大儿子。”
“只可惜，胡嬷嬷的精心照料没能换来丝毫的回报，得到的只有她大儿子发病时的癫狂，打骂都是常态。”
“到现在，应该有三十四年了吧？胡嬷嬷大儿子的一日三餐，二便失守后的脏污换洗，都是胡嬷嬷亲自照料。”
我听着，也着实是不落忍。
想了想，我吩咐龄芝：“往后让太医院定时去给胡嬷嬷家里送药，每月送些米面过去，多的就不必了，胡嬷嬷也不会收。”
“娘娘心善，奴婢晓得了。”
龄芝应下。
我将所有人都遣了下去，独自守在灵堂。
“姨母，其实，我当是恨你的，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生在风家，也恨自己是风家唯一的女儿。”
“皇后这位置，七间一日都不想坐，这皇宫，更不是七间想要的归宿。”
“可我到底是出不去了。”
我垂下眼，眼泪滑落。
是为着太后，也是为着我自己。
“您汲汲营营的一生，真的值得吗？”
我目光里透着几分寒意。
太后的病，实在来的蹊跷。
若真如我猜测那般，太后的这一生，便是个笑话。
我收回目光，往后的路，该怎么走，都由不得我自己了。
天快亮的时候，胡嬷嬷来了。
她还要赶回家中，她放心不下她的大儿子，是来同我告别的。
“嬷嬷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我叮嘱了一句。
胡嬷嬷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拿出个小荷包递给我。
“这是太后娘娘生前留下的，太后娘娘嘱咐奴婢，若有一日她去了，就将此物交给皇后娘娘。”
胡嬷嬷说完，蹒跚着离开了。
我捏着荷包，打开，看到里面放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处地址，我不知是何处，但似乎是太后留了东西给我。
我想了想，将荷包收好。
太后薨逝的消息一经传出，皇上马不停蹄的赶回宫中，连夜赶路，第二日，皇上回来了。
一到宫门口，皇上下马时险些栽倒在地。
好在身旁的侍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我不曾出去迎接，只在灵堂里。
听着宫人回禀皇上到了宫门口，我也只是淡淡点头。
其他妃嫔也在归途，只是要稍晚一些。
皇上到灵堂时，红了眼眶。
“母后！”
皇上的这一声母后，听的人心碎。
我却连头也没抬，洒扫着案前的香灰。
皇上对着太后的棺椁重重磕头，哀痛了一阵，交代起太后的后事。
太后薨逝是国丧，自有礼仪制度，除此之外，皇上给太后追封了谥号，又命文武百官服丧七日，连丧仪都是按最高规格来制备。
生前不曾尽孝，死后的排场，又是给谁看呢？
自然是给活人看的。
宫里人人都知晓皇上与太后不睦，皇上如此，不过是要史书留名，留个孝子的好名声，也是要让外头的人晓得，如今的皇上，是如何的孝顺。
我始终垂着脑袋，皇上交代完后事细则，来到我身边。
“七间，母后虽不在了，朕会好好照顾你。”
“你也莫要太过伤心，保重身子。”
皇上轻轻拥住我。
他似乎忘了，前几日，他才同我置气。
我并未挣扎，也并未回应。
这时，外头的宫人又来回禀，我的母亲来了。
皇上松开我，我忙说：“母亲与姨母姐妹情深，定是心碎，臣妾想去迎迎母亲。”
“去吧，就让风夫人这几日留宿宫中，陪陪你，也陪陪母后，待母后丧仪之后，再行离宫。”
皇上顿了顿，又说：“你若是不舍，就多住一阵子。”
我点点头，出门去迎母亲。
母亲哭的双眼红肿，一路在宫人的搀扶下才走到太后寝宫前。
瞧见我，母亲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七间，母亲往后没有姐姐了。”
母亲小声呜咽。
“母亲......”
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怨也好，恨也罢，如今，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