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虎厂这边,前两天最烦人的,不是高卫东,也不是那些外头看地的掮客,而是那种明明看着只是小事、可偏偏就能把一条线卡住的地方。
配电晚半天。
材料库少一批。
设备科的人一到关键时候就不见。
这种事,单拎出来一件,好像都不算多大问题。可一旦全赶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就不是巧了,是有人在里头故意使绊子。
前面秦峰一盯,后边几个人就慌了。
设备科赵广军没敢跑远,下午就被堵在东郊一家小饭馆外头,跟他一起吃饭的,还有那两个前段时间跟着看地的掮客。至于后勤口那个副主任,嘴上还在拿安全和流程说事,可一看秦峰真把仓库账和配电记录一起往下查,整个人也立刻没了底气。
这种人呢,平时最爱说自己没干什么大事,都是按规矩办。
可真要说起来,厂里最恶心人的,恰恰就是他们。
因为你明知道路在哪儿,可人家偏偏一脚一脚把你往边上拐,拐到最后,外头还看不出来是他干的。
不过这种路子,一旦有人盯,破得也快。
所以秦峰这边一上手,红虎厂那条试制线反而顺了。
材料找到了。
不是凭空就没了,是有人提前把那批料“临时调库”了,挂到另一个几乎不动的老项目头上,想的就是先卡张世海他们两天。结果账一对,仓库管理员自己都说不清了。
配电那边更简单。
所谓“负荷检修”就是个幌子,真查下来,当晚连检修记录都没做完整,纯粹就是后勤口的人临时打了个招呼,说先压一压。
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碰上楚天河这种不信“巧合”的人。
所以后边一旦把口子顺开,车间里那股气反而更足了。
张世海这些老师傅前几天就憋着一口气,前头怕的是厂子死,后头怕的是机会来了又让人从里头掐掉。现在这帮绊脚的人一动,东西又都接上了,他们就真不再管别的了,一门心思全扑在试制件上。
老周这几天几乎都泡在红虎厂。
他原本就是华芯那边做工艺的,看惯了那些年轻工程师拿着图纸、围着新设备转。现在突然又回到这种老厂老设备的环境里,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可看了两天之后,反而认真了。
因为红虎厂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
设备老。
工人老。
图纸老。
可真把人和设备全摆在一块儿,味道还是有的。
不是靠讲故事,是靠那一刀下去准不准,那个过渡面顺不顺,热处理后那一下变形能不能控住。
这种东西,外行看着差不多。
可懂行的,一眼就知道值不值。
所以那家高端装备企业让再做一套试制件以后,老周就一直盯得很死。他怕的不是红虎厂做不出来,是怕他们前面太久没正经接这种活,一兴奋,反而乱了。
这个时候最要紧的不是证明自己什么都会。
是把最该做好的那一点,做扎实。
这一点,张世海也明白。
所以第二批试制件一开始做的时候,他先把车间里那股“总算来活了”的躁劲给压下去了。
“别急。”
“谁都别觉得前面给了机会,这事就稳了。”
“越到这会儿,越不能飘。”
这几句话不算重,可车间里的人都听得进去。
因为前头第一件试样就说明白了,这类活不是你觉得差不多就行。外头那家人给这次机会,也不是看红虎厂可怜,是看它还有没有一点真本事。
没有,就没后话。
所以这一轮试制,车间里那股气和前面不一样。
不是拼快。
是拼稳。
张世海盯磨床。
老刘盯工装。
老钱盯热处理。
老张和两个年轻工人就在旁边做记录、递工具、量尺寸。
前面那些花哨的东西全没有了。
就剩下这一套看着慢、其实最吃功夫的节奏。
顾言去过两回车间,越看越觉得这帮老家伙和平台那帮人完全是两类人。
平台最爱干的,是把话说得大,把项目挂得满,把后边的烂账往后拖。红虎厂这边呢,反过来。越是真有手艺的人,反而越不废话。你问他能不能做,他不跟你讲口号,也不跟你讲理想,就低头盯那一点误差。
而往往就是这一点误差,决定后边有没有单。
所以顾言有时候站在边上看,都不太敢插嘴。
怕自己一句外行话打断了人家那股劲。
楚天河这边,这两天反而比前阵子松一点。
不是事情少了,而是方向清楚了。前边红虎厂最烦的时候,是连“这厂到底是该卖还是该活”都说不清。现在这问题不问了,就看这一套试制件能不能过去。
只要过去,后边厂子至少就有了往前走的抓手。
不过他也没完全放松。
因为这种节骨眼上,越是接近结果,越容易出新事。
一方面是外头那帮还惦记着卖地的人,心里不会舒服。另一方面是红虎厂这边自己,真要一高兴过头,也容易出偏差。
所以楚天河这几天还是每天都去车间转一圈。
他不去指挥,也不去催,只是去看。
看看设备转得怎么样,看看人心稳不稳,看看有没有新的口子又被人悄悄卡上了。
到了第四天,试制件终于做完。
这一次,不是前面那种只出一个单件,而是整套。
件不算多,但涵盖了那家高端装备企业最关心的几个核心小件和支撑件。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起眼,可拼在一起,就是红虎厂这条线到底值不值这次机会的答案。
样件装箱的时候,车间里安静得很。
老张站在木箱边上,手在裤子上擦了好几遍,才去扶那几件已经包好的东西,像是怕碰坏了。
张世海没说话,只盯着工人把每一样都固定好。
等箱子盖上以后,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也不大。
“这回,能看天意了。”
顾言站在边上,听见这话,立刻说道:“少来这套。”
“前面是手艺,后面才是天意。手艺要是先歪了,天也帮不了你。”
张世海听完,扯了扯嘴角,倒是没反驳。
因为这话也对。
箱子一送出去,红虎厂车间里反而更安静了。
前面忙的时候,大家还顾不上想太多。现在东西真走了,反而开始等。
这一等,就很磨人。
不是说多长时间,其实也没几天。可对红虎厂来说,这几天比前几年都难熬。
因为前几年虽然憋屈,起码还知道自己在往死路上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明知道前头有口子了,可那口子能不能真变成活路,还得等别人一句话。
外头的人可能不觉得。
可厂里人心里都清楚,这封结果一回来,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要是没过,那前头这一套忙活虽然不算白忙,也得先沉下去一大半。要是过了,那就不只是一个试制件过了,是红虎厂这条线后边真能往外伸一只手了。
所以结果来的那天,厂里头的气氛一下就紧了。
传真先到的。
小王拿着传真赶到红虎厂的时候,车间里正有人在擦设备。传真纸还热着,顾言一把接过来,自己先看了一眼,紧接着嘴角就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那种压了很多天终于看见点动静了的松。
旁边老张一看他这表情,心一下就提起来了。
“顾主任,到底咋样?”
顾言抬头看了眼他,故意没马上说。
这一下,老张更急了。
“你倒是说啊!”
顾言这才把传真一拍。
“通过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车间里像是一下空了一秒。
真的就是那种很短的一秒。
因为大家都愣住了。
前面几天绷得太紧了,这会儿突然听见“通过了”,脑子一下都没转过来。
还是张世海先反应过来,一把把传真抢过去,低头就看。
上面的话不长,意思却很清楚。
试制件满足后续小批量试制要求。
下一步进入整套试制件对接。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嘴上夸一句,不是说“基本不错”,是真给了后一步。
这一下,车间里就真炸了。
老张眼睛都红了,拿着传真纸的手在抖,半天才挤出一句:“真……真过了?”
旁边那两个年轻工人更是一下站直了,跟着往前凑。
张世海看完以后,没说话,手一直捏着那张纸,捏得指节都白了。
他这样的人,平时脾气硬,嘴也不算软。前几天高卫东说厂子死路一条的时候,他也没示弱。可到了这一步,人反而安静了。
因为这不是骂赢了谁。
是这条线,真的给自己挣回了一口气。
顾言站在边上,看着这帮人那副样子,心里那股闷了很久的火,也终于散开一点。
“行了,别愣着了。”
“人家给的是小批量试制机会,不是直接把金饭碗塞你手里。高兴归高兴,后边还得往下做。”
他说是这么说,可语气明显比前几天松多了。
车间里头那股子压着的劲,也跟着一下散成了实打实的热乎气。
有人笑。
有人骂了一句“总算没白熬”。
还有个老工人,前面一直在边上不太说话,这会儿直接往地上一蹲,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一连抽了两口,还是一句话没说。
可谁都看得出来,他那不是没话说,是心里那股东西堵得厉害。
楚天河这时候也到了。
他进车间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一幕。
前面一直拧着的那股死气,是真的散了。
张世海看见楚天河,没像平时那样上来就说话,而是把传真递过去,声音发哑地说了句:“楚市长,过了。”
楚天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车间里的人听着就觉得值。
前面那口气,算是终于落下来了一半。
顾言这时候靠在台子边上,难得没说什么风凉话,反而笑着看了眼张世海。
“老张,这回你们这帮老家伙总算有点脸色了。”
老张咧着嘴,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那还不是市里给机会。”
“少来。”顾言摆了摆手,“前面机会摆那儿了,东西做不出来也白搭。”
这句话张世海听了,点点头,没接着往下客套。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
红虎厂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单靠谁一句话,也不是单靠谁一时心软。前边楚天河把卖地的口子堵住了,顾言那边盯账、盯评估、盯材料,秦峰又把里头那帮使绊子的口子压住了,这些都很要紧。
可要说最后这口气是谁自己挣出来的,那还是车间里这些人。
是这几天一点点把工艺和试制件抠出来的人。
想到这里,张世海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还没擦干净的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厂子,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