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渡费先垫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开了。
街道那边刚把第一批核对名单贴出去,老城区几个旧改安置点就炸了锅。不是闹,是围。很多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公告栏前,一行一行地对名字,对金额,对月份。有人眼睛不好,还专门把孙子叫过来帮着看。
楚天河没去现场抢镜头。
这件事走到这一步,钱发出去比他说一百句都管用。
可有些人,看见这一幕,心里就彻底坐不住了。
吴万豪就是其中一个。
上午九点多,他在办公室里摔了第二个杯子。
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流,秘书站在门口一声不敢吭。
项目财务总监坐在对面,后背都绷直了,脸色发白。
“市里先垫了?”吴万豪盯着他,声音很低,可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是……”财务总监擦了擦汗,“街道那边已经在核发了。第一批主要是锦安家园和东城老片区的断发、漏发、延发户,钱今天就能见到。”
吴万豪咬着牙,嘴角都绷紧了。
他太清楚这一下意味着什么。
前面他还能靠拖。
你拖着过渡费,老百姓就得自己先乱。今天去街道骂,明天去项目上堵,后天再跟家里吵。人一乱,很多火就烧不到他身上,全在底下自己互相耗。
可现在楚天河直接把钱先垫上了!
这一手太狠了!
因为它不是只解决钱,是把他手里那根最恶心、也最管用的绳子直接剪了。
财务总监小心翼翼道:“吴总,要不我们也发个声明,表态支持政府稳妥解决历史问题,争取把姿态做得柔和一点……”
“柔和个屁!”吴万豪猛地一拍桌子,脸都黑了,“我现在是姿态的问题吗?你看不出来吗?楚天河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摁!”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气息很急。
“前面是学区房。后面是地。现在又把旧改和安置翻出来!”
“再让他这么打下去,外头那些人就全以为万豪是块烂肉,谁都能上来撕一口!”
秘书站在门口,硬着头皮插了一句:“吴总,商会那边有人递话了,说如果您愿意出面,把问题往‘行业预期’和‘项目稳定’上引一引,也许还能……”
吴万豪脚步一下停住。
他转头看过去:“谁递的话?”
“市房地产商会那边,还有两个行业协会的人。说最近不少开发商都在慌,怕市里这波整治继续往下扩,大家都觉得该统一发发声。”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几秒。
吴万豪脸上的火没散,可眼神慢慢动了。
这就是他现在唯一还能想的第二步棋!
前面学区房那套舆论战,打得不算成功。楚天河根本不接他“打压民企”“影响营商”的话头,反而一路把家长和学校都拉到自己那边去了。
现在要是还只靠他自己喊冤,那就是找死。
可如果能把几家开发商、行业协会、本地商会的人一起拢起来,话就不一样了。
那就不是吴万豪求活。
是“行业担忧”。
是“市场信心”。
是“项目稳定”。
是“江城楼市预期”。
这几层壳一披上,事情就能往另一条路上拖!
想到这儿,吴万豪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脸色虽然还难看,可脑子显然已经转起来了。
“谁最积极?”
秘书忙答:“金城置业的冯总递话最快,宏瑞地产的刘总也有意向。还有两个做小盘的,前几天海报撤得最急,这会儿怕得厉害,也想看看风向。”
吴万豪听到这儿,冷笑了一下。
“怕得厉害,还算有点脑子。”
他转头看向财务总监:“你去把这两个月地产圈受影响的盘、撤海报的、整改宣传口径的,给我列个表。别只列万豪,列全一点。”
财务总监一愣:“您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吴万豪眯了眯眼,语气慢慢沉下来,“楚天河现在打的是我,可只要把话题往整个行业上带,慌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秘书试探着问:“那是请大家坐下来聊?”
“聊!”吴万豪点头,“还得好好聊!”
他往后靠了靠,脸上的怒色这时候反而压下去一部分,变成了那种老狐狸式的阴沉。
“地点别太扎眼,别去我常去那几个会所。找个口碑好的私房菜馆,楼上包间,安静一点。请的人也别太散,就请那几个真正怕火烧到自己身上的。”
说到这儿,他冷笑了一声。
“我要告诉他们,这不是万豪一个人的事。今天楚天河能拿学区房、旧改、安置开刀,明天就能拿广告口径、教育配套、预售监管、项目交付去查别人。谁现在觉得看热闹,后面谁就得哭!”
秘书连忙记下。
财务总监也听明白了,神色微微松了一点:“吴总,那咱们是打算请商会出面,还是请行业协会先放点风?”
“都放。”吴万豪抬眼看着他,“商会讲的是环境,协会讲的是预期,开发商讲的是活路。三句话不是一回事,可往外一摆,就是一回事了!”
这话刚落,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吴万豪公司的市场副总。
这人最近被盯得很紧,脸色一直不太好,可还是咬着牙过来汇报。
“吴总,家长群那边的风……压不太住了。”
吴万豪看着他,眼神一下就冷了。
“怎么?”
“前面还有人愿意跟着‘怕烂尾’和‘政府接管会更糟’这套话走。可现在市里先垫了过渡费,又在催分校那边真落地,很多人开始不完全信我们的口风了。尤其那批最早闹得最凶的家长,现在更在乎具体方案,不太愿意继续被带着骂。”
吴万豪听完,脸色又沉了一层。
“我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把市场副总打发出去,随后坐在那儿没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其实已经全明白了。
第一步棋,他是输了。
再拿家长和老住户当火药桶,已经不好炸了。
既然底下不够乱,那就得往上抬一抬,把那些平时最怕“预期受损”的开发商和资本胃口全拽进来。
只要有人怕,局就还能再搅一搅!
而另一边,顾言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消息不是从官方来的。
是地产圈一个熟人偷偷打来的电话。
这人以前跟顾言打过几次交道,嘴上油,心里明。现在万豪这边一动,他闻着味儿就先递了句话过来。
顾言接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吃盒饭,听到一半,筷子都放下了。
“你说吴万豪晚上要攒局?”
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对,规格不算大,但去的人都有点分量。几个本地开发商,商会那边一个副会长,行业协会估计也会有人露个面。名义上是吃饭,实际肯定是想抱团说话。”
顾言听完,直接笑了,笑得很冷。
“行啊,吴万豪这是真急了!”
挂了电话,他连盒饭都懒得吃了,端起来往旁边一放,起身就往楚天河办公室走。
楚天河那会儿正在看分校改造进度表和旧改补偿复核简报,顾言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来。
“吴万豪坐不住了。”
楚天河抬头看着他:“怎么了?”
“要攒局。”顾言把刚记下来的名字和消息往桌上一放,嘴角一扯,“不是为了请你吃饭,是为了请地产圈一起害怕!”
楚天河拿起来扫了两眼。
名单上几个名字都不陌生。
有的是本地做得大的开发商。
有的是前几天撤海报撤得最快的。
还有两个在江城商会里位置不低,平时很会讲“发展信心”和“市场活力”这类漂亮话。
顾言靠在桌边,表情很冷:“吴万豪现在很清楚,靠自己喊冤没用了。他想把事往整个行业身上拖。说白了,就是想拉别人下水,一起给市里施压。”
秦峰这时也进来了,听到这句,眉头一下就皱起来:“要不要我把这局先盯住?”
“盯肯定要盯。”顾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别急着掀桌子。”
秦峰愣了一下:“不动?”
楚天河这时候把名单放下,眼神很稳:“让他先摇。”
顾言立刻接上,表情里透着那股熟悉的冷劲:“对,让他摇。摇得越急,谁心里有鬼,谁最怕火烧到自己,反而看得越清楚!”
秦峰听明白了,嘴角动了一下:“你俩这是想借他这局,把地产圈再筛一遍。”
“不是筛,是分!”楚天河看着他,“谁是真的怕整改失控,谁是怕自己那点脏账被翻出来,这一场饭,坐一坐就明白了。”
顾言点了点头,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语速很快:“而且这局咱们不能硬撞。吴万豪最想看的,就是你直接下手。你一动,他马上就能说市里打压民企、连吃饭都不让吃。咱们得让他们自己心里先乱!”
这话一出,屋里那股味就对了。
楚天河没立刻说话。
他把名单又看了一遍,随后问顾言:“你打算怎么拆?”
顾言眼神一抬,笑了一下,可那笑一点不温和。
“简单。”
“第一,消息先放出去。就说市里下一步对房地产项目,按整改态度和历史问题轻重分类处理。主动整改、积极配合的,先过。继续抱团施压、替万豪站台的,一并查!”
秦峰听到这儿,咧了下嘴:“这话一出去,酒桌上先散一半。”
“还不止。”顾言敲了敲桌面,“第二,把前几天撤海报、改口径、递说明的几家名单也透一点给他们。让他们知道,谁悄悄认怂了,谁还在想抱团。人一知道别人先缩了,胆子立刻就不一样!”
楚天河点了点头:“第三呢?”
顾言抬起头,眼神很亮:“第三,不找吴万豪。找另外几家。”
“什么意思?”秦峰问。
“意思就是,不让他们觉得自己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顾言表情道,“我放两个口子给他们。一边是吴万豪的饭局,一边是市里的信号。谁聪明,自己会选!”
这一下,秦峰也乐了:“你这是真毒啊。”
顾言冷哼一声:“对这种人,讲什么客气!”
楚天河听完以后,沉了几秒,才把话压下来。
“可以。”
“但有一条,别把面子撕得太快。”
顾言点头:“我懂,今天不打他们,只让他们知道,站错队的代价比吃这顿饭贵得多!”
说完,他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个往外递话。
不是发文件,也不是公开放风。
就是地产圈最熟的那种路径。
一个电话,一句提醒,一层意思。
“听说晚上有局?去不去随你。”
“市里下一步会看态度,别到时候说没人提醒过你。”
“海报都撤了,这会儿还往万豪那边坐,图什么?”
“整改是整改,站台是站台,别混。”
这些话听着都不重,可每一句都踩在最痒、也最疼的地方。
秦峰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摇了摇头:“顾言,你真适合干坏事。”
顾言放下电话,白了他一眼:“我这是替市长办好事!”
屋里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可气氛已经很清楚了。
吴万豪想跑第二步棋,靠的还是那套老东西,抱团、裹挟、拉大旗。
可这回,楚天河根本不打算顺着他的局去走。
你不是想摇人吗?
行!
那就看看这一桌人里,到底有几个是真敢跟你一起坐到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