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石头村的路，果然比想象中更加难行。
暴雨如注，能见度极低。
许多低洼路段已成了浑黄的小河，积水几乎漫过车轮。
好几次都差点打滑。
周伯全神贯注，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和惊人的记忆力，小心地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深坑或被水流冲得松软的路段，有惊无险地前行。
有一段山路，旁边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塌方。
滚落的泥石挡住了半边道路，周伯不得不下车，冒着雨清理出一条勉强可供马车通行的缝隙。
当他们终于抵达石头村时，天色已近黄昏，雨势却丝毫未减。
石头村这边的雨，似乎比庆城还要大上几分，村口的溪流早已变成了奔腾咆哮的小河，浑浊的河水几乎要漫上石桥。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显得格外孤寂。
“雨太大，今晚肯定回不去了。你把马牵到后院马棚安顿好，那边有草料。前院有间空房，你收拾一下就在那儿歇息吧。”顾雅跳下马车，对浑身湿透一脸疲惫的周伯吩咐道。
“是东家，您也小心。”周伯应下，牵着马朝后院走去。
他经常带顾雅回家，自然清楚顾雅家的规划，知道自己应该住在哪里。
顾雅则顾不上换下湿透的鞋袜，也来不及休息，径直朝着村塾后面的那排小屋走去。
贺星沉就住在那里。
本来村里已经给他修建了房屋的，但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住着太过于孤单，就想要住在学堂里。
对于这样的中二病患者，顾雅一般情况下就是不理睬的。
毕竟又不是自家孩子，不好直接上手打。
只能假装看不见。
帮忙监督修建好顾雅在庆城和石头村的新宅后，贺星沉又回到了石头村，继续当他的武夫子，领着村里的孩子们每日上蹿下跳，强身健体，顺便教些粗浅的拳脚功夫。
他自己似乎也很享受这种简单自在、与世无争的生活。
最近连绵的阴雨，孩子们无法进行户外活动，都被关在学堂里读书写字。
贺星沉也闲了下来。
此刻，他正半躺在自己小屋窗前的竹制躺椅上，手边小几上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粗茶，手里捧着一卷闲书，似看非看。
窗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衬得屋内越发静谧。
这本该是一幅闲适雅致的画面。
然而，这份雅致被一个披着湿淋淋蓑衣、突然闯入的身影，破坏得干干净净。
“老夫人？”贺星沉闻声抬头，看到是顾雅，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连忙放下书本站起身。“您怎么突然回来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他使劲回想，自己最近没有做什么坏事啊。怎么就惊动她老人家亲自回来了？
顾雅依言脱下蓑衣，挂在门边走进屋内。
她身上带着外面的湿寒气，让温暖的屋内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她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有件事要麻烦你。”
贺星沉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顾雅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位老夫人用如此郑重、甚至带着点请求意味的语气跟他说话了。
也不对，老夫人好像从来就没有求过他！
能让她冒着瓢泼大雨亲自赶回来，用这种语气开口的麻烦事，恐怕非同小可。
该不会是让他去杀人越货吧？
不对，他这点三脚猫功夫也做不了这样的事。
难道是让他去劝他爹弃暗投明？
有可能，毕竟老夫人现在可是蜀王面前的红人，为了更进一步想出这样的方法来也不是不可以。
但这件事他做不到呀！
要是他爹听他的，他就不会苟在这个地方这么长的时间了！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却努力挤出笑容，语气尽量轻松。“老夫人您这话说的太见外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贺星沉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能不能办到，还不是他自己说嘛。
到时候要是事情太过于为难，直接说办不到不就行了？难道老夫人还要强人所难？
那也太不做人了！
顾雅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最近在筹划离开石头村。”
贺星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瞳孔微缩，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飞快地掠过震惊、愕然、以及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狼狈。
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自认为做得极其隐秘，连最亲近的人都没透露过！
顾雅人根本不在村里，整天在庆城忙得团团转，怎么可能知道他的打算？！
顾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嫌弃和无奈的复杂神色。“就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还想瞒过谁？连我家大丫都看出来你这段时间心神不宁，四处走动，像是在安排后事一样。”
不过大丫是觉得她的贺哥哥可能得了什么绝症在做临终遗言，她想帮忙，这才写信找顾雅借钱，顾雅才知道的。
被顾雅这么一点，贺星沉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最近因为计划离开，心里装着事，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又想着这一走，与在石头村认识的这些朋友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或许就是永别，便去见了几个在村里相处不错的朋友，喝了点酒，说了些略带伤感、意有所指的话……
恐怕就是这些，暴露了他的意图。
“好吧……”贺星沉苦笑一下，神色变得坦然，也带着一丝歉意，“我本来是想把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正式向老夫人辞行的。”
“既然老夫人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着了。我确实打算离开石头村了。日子就定在三天后。”
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一下原因：“毕竟，出来也这么久了，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回去处理。”
顾雅却抬手，打断了他酝酿中的解释话语，语气不容置疑。“不用等三天后。明天就走。”
“啊？”贺星沉再次愣住，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和不解。
老夫人这是已经厌恶他到这种地步了吗？
连三天都等不了，要立刻赶他走？
就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告知离开的计划？
这也太……记仇了吧？
“老夫人，”贺星沉忍不住辩解道，“我知道，我之前在村里可能有些游手好闲，白吃白喝的时候。但后来我也出力了啊！您庆城的新宅子不都是我盯着建好的吗？您不是还挺满意的吗？何必……”
“闭嘴！”顾雅有些不耐烦地低喝一声，眉头紧皱。
看着眼前这个显得格外单纯甚至有点蠢的人，她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自己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这样的人真的能带着她的孙女安全离开吗？
可是，事到如今，在庆城那边她能找到的、与孟御青毫无瓜葛、又有能力保护人、且她勉强能信得过几分的人，似乎也只有眼前这个傻小子了。
而且她最近发现，这傻小子身后居然有人护着。
那些人就藏在暗处，很多时候不会出现，只有这傻小子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偷偷帮忙解决麻烦。
这应该是传说中的暗卫吧？
所以这傻小子不能信，但他身后的人应该是可以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不确定，目光锐利地盯住贺星沉，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说道：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问那么多。”
“你今天晚上就把你要带的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必须离开石头村。”
“带上大丫，二丫她们一起走！”
贺星沉觉得肯定是中午学堂的大娘做的蘑菇汤是不是没有煮熟，不然他怎么就产生了幻听呢？
他不但被赶出了石头村，还要带着老夫人最宝贝的三个孙女一起离开？
不是。他不理解啊。
这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
“老夫人这是改变主意，打算重男轻女了？”
不然他真的不知道如何解释顾雅的怪异行为。
“二丫确实调皮了一些，大丫也有一些呆，但圆圆多可爱啊，一说话口水就直流，你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还交给他这样一个大小伙子，也不怕出点什么事？
再说了，他虽然每天带着上百个孩子上串下跳的，但他真的没有带娃经验啊！
顾雅白了他一眼，这样的想象力，当时就应该让他去报社当编辑！
“你就说能不能做到吧！”
“将她们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照顾她们一年的时间！一年以后我会去接她们回来！”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只要你能做到，只要你保证他们平安无事……你想要什么，只要我顾雅有，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可以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