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雅准备回石头村一趟。
近来诸事缠身,忙得她脚不沾地,算算日子,已有小半个月没回去看看了。
想着李老三每日带回来的消息,她知道村里如今变化不小。
那些机灵肯干、脑子活络的后生多数都被她带了出来安排在城里的几家店铺中学本事。
或是跟着老师傅学手艺,或是做些跑腿联络的活计,一个个都干得有声有色。
村里一下子少了这些壮劳力,田里的活计便有些吃紧。
村长与她商量过后,便从那不断涌入庆城、寻求活路的流民中仔细挑选了些瞧着老实本分、肯出力气的人签了长工契,让他们在村里帮着耕种侍弄田地。
女人们也没闲着,顾雅在村里办了作坊,愿意来的妇人也不少,甚至大家都做得有声有色。
如此一来,男人们在外挣一份,女人们在村里也能挣一份,家里的孩子们则每日按时去村塾里读书识字,大家都在为了美好的未来而不断努力。
只是白日里,偌大的村子竟只剩下些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或是自愿留在家里照看门户、带带幼童的老人。
往昔热热闹闹、鸡犬相闻的喧腾景象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宁静,却也隐隐透出些空落落的寂寥。
前几日村长让李老三捎信来,便是提及此事,说村里的老人们闲时聚在一起,除了晒太阳唠嗑,也没个正经去处,商量着是不是能给村里添置些凉亭,置办些棋子、骨牌。或是辟块平整地方让人能活动活动筋骨。
这样也能打发些时间,那些老人们也不至于太过于寂寞。
顾雅觉得这主意甚好,既能丰富老人的生活,也能让村里更有生气,便决定亲自回去一趟,看看情况。
当然,她心里也着实惦记家里的三个丫头。
大丫不知课业可还跟得上?性子有没有开朗些?
二丫那个小皮猴,在村塾里怕是依旧称王称霸,也不知道有没有惹先生生气?
最小的圆圆,上次见时还摇摇晃晃走不稳,如今怕是能满院子撒欢了吧?
想到孩子们,她归家的心便更急切了几分。
马车出了庆城,沿着熟悉的官道往石头村村方向行驶。
道路两旁,田野间新绿点点,偶尔能看到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
驾车的是李老三,如今他算是顾雅身边最得用的人了,办事稳重,口风也紧,顾雅十分满意,走哪里都愿意带着他。
而李老三自己也是一个踏实肯干且有眼力见的。敢想敢问,顾雅也愿意多教一些。
这不,有时间顾雅要是忙不过来,就让他去独当一面,还从未拉稀摆带过。
行至半途,路过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路段时,顾雅无意间抬眼瞥见对面山坡的半山腰处,隐约有个黑黢黢的洞口掩映在茂密的藤蔓和灌木之后。
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她心中一动,想起昨日承诺给白将军的那批数量庞大的物资。
孟御青那边数量少,随便找个废弃仓库便能交接,可白将军这边需要的可是能供应大军的粮草军需,数量惊人。绝非寻常宅院仓库所能容纳,必须寻一个足够隐蔽、安全,且空间巨大的所在。
不然她突然凭空变出成山的东西,那还不得将白将军吓死?
那可是国家栋梁,死不得!
眼前这个山洞若是空间够大的话,正好可以当个隐秘的置换场所。
“老三,停车。”顾雅开口道。
李老三“吁”了一声,稳稳地将驴车停在路边,回头疑惑地问:“干娘,怎么了?可是要歇歇脚?”
顾雅指了指对面山坡:“我去那上面看看,你就在此处等我,莫要跟来。”
李老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荒草灌木,还有那个不起眼的洞口,心里觉奇怪。“干娘,您去那上头做什么?那地方看着荒得很,怕是野兽的巢穴,不安全。而且那洞里黑咕隆咚的,啥也没有啊。”
他天天从这条路上路过,也没见什么人去那个山洞里,恐怕里面十分的小,或者是野兽的巢穴。
干娘一个人去的话恐怕不是很安全啊。
“无妨,只是顺路看看,我会小心的。你在此等候便是,切记不要跟过来,也莫要让旁人靠近。”顾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知李老三忠心,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老三见她神色坚决,虽满心不解和担忧却也不敢违逆,只得点头应下。“是,干娘。您千万小心,若有不对就大声喊我。”
顾雅不再多言,拢了拢衣襟,选了一条看似有野兽踩踏痕迹、勉强可通行的崎岖小径,手脚并用地向山坡上攀去。
她身子骨比刚穿来时好了许多,但到底年纪不轻,这一段爬得有些气喘,额角也见了汗。
来到洞口附近,拨开垂挂的藤蔓,一股混杂着土腥和潮湿霉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洞口比在下面看着要宽一些,约莫可容两三人并肩而入。
向内延伸,光线迅速暗淡下去,深处一片漆黑,隐约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看来里头确有地下暗河流经。
顾雅定了定神,先从超市中取出一个强光手电筒,想了想又拿出一根粗大的白蜡烛点燃。
一手持烛一手拿着电筒小心翼翼地迈步走了进去。
初入洞口的一段还算平坦,但越往里走,脚下越显崎岖,碎石湿泥混杂。
洞内空气流动,偶尔有凉风不知从哪个缝隙吹来,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身后投下巨大而晃动的阴影。
风里除了水汽,还隐约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太舒服的腥腐气味,像是有什么动物死在了里头。
顾雅心中警惕,但并未太过在意。
山洞本就是野兽栖身之所,有动物尸骸并不奇怪。
她继续向前,又走了约莫一二十步,前方似乎豁然开朗了些,像是一个天然的洞室。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手电筒不经意地扫过了洞室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光线定格。
顾雅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里靠着冰冷的石壁,蜷缩着两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衣物破烂污浊,紧紧贴在干瘪的躯体上,露出的皮肤呈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可疑的污迹和虫蚁啃噬的痕迹。
虽然面容因死亡和腐败有些扭曲变形,但那熟悉的轮廓、那身破烂却依稀可辨的衣衫……
是张来福。
还有……王氏。
顾雅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狂跳起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握着蜡烛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蜡油滴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怎么会是他们?!
张来福和王氏鬼鬼祟祟潜入村中秧田,意图撒药毁掉全村人辛辛苦苦培育的秧苗。
被当场抓获后,他们被关进了村里的祠堂。
张来福是原身的儿子,顾雅自然知道他从小就害怕鬼神之说。
所以她利用了张来福自幼对鬼神的恐惧,设计让他在极度惊恐中吐露了幕后主使。
经过他的诉说,顾雅确认是孟御青府中的管事指使他这样做的。
事情败露,村长和族老们震怒。
但念在他们终究是张氏族人,也看在张来虎他爹曾经救过村长的命的份上,没有将他们扭送官府判个重刑。
但按照族规,他们二人被当众打断了他们的双腿,又废了双手,然后如同驱赶秽物一般逐出了石头村,永世不得归返。
自那以后,她便再未听过这两人的消息。
只当他们或许死在了哪个荒郊野岭,或是流落成了乞丐。
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躲藏在了这个离村不算太远的山洞里!
看这情形,他们被赶出村子时已是重伤。缺医少药,又行动不便,怕是勉强挣扎着爬进这山洞躲避风雨,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凄惨地死在了这里。
从那尸身腐败的程度和洞内气味判断,恐怕已有些时日了。
一时间,山洞里只剩下顾雅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她闭上眼,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压下喉咙口泛起的恶心与那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惊讶、骇然、却没有多少仇恨或快意。
人死如灯灭,尘归尘,土归土。
张来福再是忤逆不孝、作恶多端,王氏再是刻薄贪婪、助纣为虐。如今也只是一具冰冷的、逐渐腐朽的皮囊。
过往种种恩怨,随着他们的死亡,似乎也真的烟消云散了。
她不是圣母,不会为他们的死感到悲伤,所有的情绪都是原身的,跟她无关。
不过看着她们有这凄惨的结局,心中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淡淡唏嘘。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具尸体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开始借着烛光和手电筒的微光,仔细打量起这个山洞的内部。
洞室颇为宽敞,呈不规则的穹窿形,最高处约有两人多高。
地面虽然不平,但整体还算干燥,尤其是靠近石壁的某些地方。
空气虽然污浊,但有风流动,说明通风尚可。
更深处似乎还有岔道不知通向何方。
这里……似乎是个不错的、天然的隐蔽仓储地点。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猛地劈进了顾雅的脑海。
她的目光,再次缓缓转向角落那两具安静的尸体,眼神深不见底。
如果计划得当……或许这早已该死的张来福和王氏,还能在死后,发挥最后一点余热。
一个足以将孟御青彻底按死、永无翻身之日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她慢慢走上前几步,在离尸体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
她用手捂着心脏的位置,低低说道:“大妹子,别怪我心狠。他们生前做的那些事有多恶心,你若是泉下有知自己心里清楚。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不过,既然已死,尘缘已了,前尘旧怨便到此为止吧。如今我再借他们这残躯一用,做最后一件事。若是事成……”
“我会给他们寻一处清净的坟地,让他们入土为安。也算全了最后这点母子情分。”
话音落下顾雅不再看那两具尸体。
她转过身,举着蜡烛,拿着手电朝着山洞更深处、那未知的黑暗岔道,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