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夫人连忙笑着打圆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与维护。“冯夫人,这是我的一位好友,姓顾。她自小在乡野长大,性子直率,说话做事难免……少了几分弯绕,若是言语间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海涵,莫要与她一般见识。我这里先代她向夫人赔个不是了。”
从夫家品级论,将军是正二品武职,远比御史的官职要高。
但蒋听然素来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尤其不愿轻易为夫君招惹政敌,更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因此姿态放得颇低。
冯夫人闻言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纹丝不动的得体微笑,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将军夫人言重了,妾身并无责怪之意。”
她话锋微顿。“妾身真的觉得方才顾老夫人所说的那番话……甚是有理。”
“嗯?……啊?”将军夫人猛地愣住,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顾雅,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小声的用气音跟顾雅咬耳朵。“她……她刚才是在夸你?赞同你说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这完全不冯夫人好不好?
对于这位用女戒作为标尺教养出来的贵妇人,她们是有刻板印象的。
礼教严苛、堪称京城贵妇典范的冯夫人居然会认同顾雅这番简直是在挑战世俗藩篱、将女子私密之事置于阳光之下的言论?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让她震惊!
方才那酸儒书生都跳着脚骂世风日下呢!冯夫人不但接受还公开提出支持?
真是天方夜谭!
“蒋夫人,”冯夫人似乎没看到蒋听然脸上的震惊,再次开口。“不请妾身进店中稍坐么?妾身……确有一桩生意,想与夫人详谈。”
“啊?哦!对,对!夫人快请进,是妾身疏忽了。”
蒋听然被顾雅在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侧身引着冯夫人往店铺里走。
走了几步,冯夫人停下脚步,侧头对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贴身丫鬟吩咐道:“你去与店里的人接洽一下,往后咱们府中女眷每月所需的那份用度,便都从这浣纱阁采买吧。也让绣房松快松快。”
“是,夫人。”丫鬟恭敬应下退到一旁。
主仆二人这番对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不少竖起耳朵的百姓听个真切。
围观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嗡地一声议论再起,这次却明显多了许多不一样的意味。
“连冯夫人都说好,还要包了府里的用度,这东西肯定不差。”
“是啊,冯夫人那可是出了名的讲究人!她都觉得好,那这东西肯定不错!”
“刚才那位是将军夫人吧?啧啧,这些高门大户的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们都认可,那这东西定然是极好的!”
“关键是今儿新店开张,还买一送一!这便宜不占那不是傻子吗?”
“就是!刚才那大哥说得在理,这东西女人家每月都得用,是省不下的开销。一文钱一片还送一片,等于半文钱一片,比咱们自己扯布缝的还划算些呢!脏了……咳,洗洗不还能接着用吗?”
掌柜的说不能洗?
嗨,东西到了咱手里,怎么用还不是咱说了算?
持这般精明算计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的嘀咕声。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妇人女子,心中却因顾雅的言行以及之前那汉子的慷慨陈词,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们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想起每月那几日的隐忍与不便,想起为家庭日夜操劳却似乎总是被视作理所应当的付出……
一股莫名的酸涩与隐隐的不平,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勇气在心底悄然滋生。
是啊,她们或许无法像男子那般外出赚取银钱,撑起门庭。但她们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侍奉公婆、缝补浆洗……哪一样不是耗尽心血?
她们理应被善待,理应过得舒坦些。
那汉子说得对,知道心疼家里女人的才是真男人。
而她们自己,在爱家人之前是不是也该先学会爱惜自己?
“给我也来一个月的量!”
“我要两个月的!”
“掌柜的,买三个月是不是真送三个月?那我先要三个月的!”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方才还门可罗雀的摊位转眼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妇人们也顾不得羞涩了,你推我挤,生怕动作慢了就抢不到这便宜又体面的好东西。
负责售卖的几个女侍应哪里见过这阵仗?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也还是手忙脚乱。
打包、收钱、解释,忙得不可开交。
“别急别急,做完你的做你的!”
“不要慌,一切都在掌握中!”
“好好好,我知道你要什么的,别着急!”
顾雅见状,她拿起铁皮喇叭秩序:“大家别急,排好队,今日备货充足,人人有份!按照顺序来,包管让大家都买上!”
“各位夫人小姐,外头这些是特惠品。咱们浣纱阁店内还有更多精心设计的好东西,专为女子打造,舒适又贴心,大家有兴趣不妨也进店看看!”
“不过咱们店里有规矩,只接待女客,各位公子老爷还请在外稍候,或者去别处逛逛!”
听到这话,一些挤在摊前的夫人小姐心思便活络起来。
好奇心驱使她们暂时离开拥挤的摊位,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踏入了浣纱阁的店门。
一进门,首先感受到的是与门外喧嚣截然不同的清雅安静,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好闻的熏香味道。
店内陈设简洁明亮,货架分门别类。
当她们的目光落在那些悬挂展示的、样式前所未见的新式内衣和内裤上时,几乎所有人的脸唰一下全红了。
一个个眼神飘忽,想看又不敢看,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早有准备的女店员笑容温婉地上前,声音轻柔地介绍:“夫人小姐请看,这是咱们浣纱阁独家设计的贴身小衣,用料柔软透气,依照身形裁剪,不仅穿着舒适,更有一定的聚拢承托之效,对身形很有益处。还有这款叫做内裤,替换以往的裹裤,更加卫生方便……”
聚拢?承托?卫生方便?
这些新鲜的词儿钻进耳朵,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羞怯之下是抑制不住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终于一位看起来三十许人、性子颇为爽利的夫人在丫鬟的陪同下,红着脸,声如蚊蚋地问:“那个……这个……可以试试看合不合身么?”
“当然可以!”女店员笑容不变。“咱们设有独立的试衣间,夫人可随我来,我先为您量一下尺寸,挑选合适的款式。”
那位夫人被引入用屏风隔出的雅致小间,片刻之后出来,脸上红晕未退,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摸了摸身上,感觉果然与以往大不相同,更合身,也更……自在。
她当即不仅买了内衣,还捎带上了那看起来布料极少却据说很方便的内裤。
见她如此爽快,女店员又适时推荐了另一款更为轻薄贴身的夏季款式。
到了这会儿,那位夫人反倒放开了。
反正买都买了,也不差这一两件。
于是手一挥:“都包起来!这个也是买一送一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位夫人更是大手笔,几乎将觉得顺眼的款式都拿了一份。
她当晚回到府中,便迫不及待地试穿起来。
后来,据她院里的丫鬟私下嘀嘀咕咕,那一夜夫人房里的热水足足叫了七回……
当然,这等闺房私密外人自然是无从得知。
与此同时,二楼雅间内。
将军夫人将冯夫人引到临窗的茶座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清茶,真心实意地道谢:“方才……多谢夫人出言解围了。”
她心里认定以冯夫人平日古板到极点的性子,绝无可能真心认同顾雅那番离经叛道的言论。
方才那般说,不过是秉持着良好的教养,不愿当众给人难堪罢了。
冯夫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竟罕见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她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一个让蒋听然猝不及防的问题:“夫人莫非以为妾身方才所言并非出自真心?”
“呃……这……”将军夫人被问得一噎。
这话让她怎么接?
难道直接说“我觉得您就是做做样子”?
人家刚刚才帮了忙,断没有这样打人脸的道理。
她只得干笑两声,打着哈哈。“哪里的话,夫人亦是性情中人,今日能仗义执言,妾身感激不尽。”
冯夫人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将军夫人话里的敷衍与不信?
不过她也不恼。
她自己知道方才那几句话是出自肺腑便够了,旁人信与不信于她而言,并无甚要紧。
解释多了反而显得矫情,徒费口舌罢了。
一时间,雅间内的气氛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蒋听然性格虽不如周夫人那般泼辣外放,却也是个爽利直接的,此刻面对这位以古板无趣、规矩大过天闻名冯夫人,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尴尬。
幸好就在这时顾雅推门走了进来。
屋内的两人几乎同时暗暗松了口气,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顾雅。
顾雅被她们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眨了眨眼:“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蒋听然瞪了她一眼。
顾雅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然后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指着两人道:“哦,你们是不是不熟?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将军府的夫人蒋氏;这位是御史王大人的夫人冯氏。”
将军夫人简直无语凝噎。
这话本该由她来说好吗?怎么又被抢了台词?
她与冯夫人虽无深交,但在各种宴会上也是打过照面、彼此知道的。
“你们……认识?”将军夫人看看顾雅,又看看冯夫人,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寻常。
顾雅点点头:“认识啊。她家公子和你家白朗是好友,之前他们一群半大小子老去悦来居’吃火锅,尤其爱吃特供的豌豆尖。一来二去便熟识了。冯夫人还夸过我那豌豆尖水灵呢。”
将军夫人恍然大悟,看向冯夫人又看向顾雅,手指在两人之间点了点:“所以……冯夫人今日是你请来站台的?”
她用了顾雅之前说过的一个新鲜词。
顾雅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可以这么说吧。”
将军夫人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怪不得!
怪不得顾雅之前那般气定神闲,说转机就快到了,原来早就埋好了伏笔,请动了冯夫人这尊大佛!
连最以恪守妇道、古板严谨著称的冯夫人都能坦然接受并使用这些新鲜事物,甚至亲自前来捧场。那其他还在观望、心中存疑的夫人小姐们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毕竟在这庆城贵妇圈里,冯夫人可是蜀王妃都曾亲口夸赞过的典范!
跟着典范走,总不会出错。
果然,这做生意、挣大钱的门道真不是人人都能摸清的。
蒋听然看向顾雅的眼神,不由得又添了几分钦佩与叹服。
就在蒋听然暗自感慨时,一直安静品茶的冯夫人放下茶杯。
“顾老夫人今日所为,恐怕不止请了妾身来站台这般简单吧?”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顾雅。
“方才在店外,率先起争执的那位书生与后来出面买货、慷慨陈词的那位汉子……恐怕也并非偶遇,而是一早安排好的戏码。对吧?”
此话一出,蒋听然脸上的敬佩瞬间凝固,慢慢化为了更大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她猛地转头,紧紧盯住顾雅,声音都拔高了些:“老姐姐,冯夫人所言可是真的?那两人……是你安排的?!”
顾雅迎着两人审视的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狡黠如狐的弧度。“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