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玺看着她放松下来的神色,眼底浮起笑意。

“我原以为你会怪我行事乖张。”

“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讲什么规矩。”

陆秋妍靠着引枕,神色有些倦怠。

“那个人算漏了一点。”

“什么?”

“他算漏了皇上对你的忌惮,也算漏了你顺水推舟的本事。”

沈玺若是没有被下旨休沐,这会儿还在朝堂上周旋。

刺客未必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上门。

正是因为定国公府闭门谢客,对方才急不可耐地出手。

这一出手,反而露了破绽。

沈玺把那张宣纸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这半个月,咱们就安心看戏。”

“大理寺卿是个聪明人,看到那几具尸首,就知道该怎么查。”

“太子那边,只怕要急疯了。”

东宫。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摔在金砖上,碎得四分五裂。

太子站在书案后,胸口剧烈起伏。

詹事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殿下息怒。”

“孤怎么息怒!”

太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

香灰撒了一地,呛人的味道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孤什么时候派人给定国公府送过礼!”

“还拿百年老参去送!”

“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东宫派人去刺杀沈玺!”

“大理寺把尸首摆在衙门口,这是在打孤的脸!”

詹事磕头如捣蒜。

“殿下明鉴,微臣确实没有安排过此事。”

“那几个人拿着东宫的腰牌,微臣查过了,是上个月遗失的。”

太子冷笑。

“遗失?”

“这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遗失。”

“父皇刚收了沈玺的权,就在怀疑孤与安王有勾结。”

“这一下,孤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揪着头发。

“查。”

“去给孤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查不出来,你也不用活着来见孤了。”

詹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太子一人。

他看着满地狼藉,打了个寒颤。

安王倒了,他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高枕无忧。

没想到,真正的刀子,才刚刚亮出来。

定国公府的后院里,一派宁静。

连翘端着新熬好的安胎药进来。

周嬷嬷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

陆秋妍就着沈玺的手,把那碗苦药汁子喝了个干净。

连翘赶紧递上桂花糕。

陆秋妍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

“这桂花开得真早。”

沈玺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府里的桂花树是老品种,每年都开得早。”

“明日我让人在廊下搭个棚子,你坐在屋里就能赏花。”

陆秋妍看着他。

“你不去前院盯着了?”

“府门已经锁了。”

沈玺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

“我说了要休沐,自然要休得彻底。”

“外头天塌下来,有大理寺和刑部顶着。”

“我只管陪夫人赏花。”

陆秋妍被他的话逗笑了。

“你这人,真是把偷懒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沈玺没有反驳。

他看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京城的风,才刚刚刮起来。

暗处的那个人,既然走出了第一步,就一定会走第二步。

他不急。

猎人捕猎,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等那个人自己露出狐狸尾巴,他手里的刀,才会真正出鞘。

陆秋妍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困意又涌了上来。

太医开的安胎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

她靠在软榻上,眼皮发沉。

沈玺拿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连翘和周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玺坐在榻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鬓发。

皇上的敲打,太子的试探,暗处的杀机。

这些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眼前这个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谁敢动他们分毫,他必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哪怕是掀翻这大周的天下。

夜幕降临。

大理寺的停尸房里,几盏油灯昏暗。

大理寺卿站在那几具尸首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仵作正在验尸。

“大人,都是死士,服毒自尽。”

“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只有这块腰牌。”

仵作将一块沾着血污的铜牌递过去。

大理寺卿没有接。

那块腰牌上,赫然刻着东宫的印记。

他只觉得这块腰牌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定国公把尸首扔在衙门口,这是把一个天大的麻烦扔给了他。

查,得罪太子。

不查,没法跟皇上交代。

大理寺卿叹了口气,挥手让仵作退下。

他转身走出停尸房,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

这案子,没法审了。

只能如实上报,让皇上自己去定夺。

皇权之争,从来都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他这个大理寺卿,只能在这夹缝里,求一条活路。

定国公府的围墙外,一个黑影隐入夜色中。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定国公遇刺,闭门不出。

第一步棋,成了。

这京城的水,终于被搅浑了。

那黑影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的后院里,有人正端着茶盏,细细品茶。

听完黑影的禀报,那人放下茶盏。

“定国公把尸首扔去了大理寺?”

“是。”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在夜色里分外诡异。

“沈玺是个聪明人。”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以为置身事外就能脱身,却不知,这局棋,他不想下也得下。”

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传话下去。”

“准备走第二步。”

“我要让这京城,彻底乱起来。”

黑影领命退下。

夜风吹过,茶馆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大周的天,要变了。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定国公府,依旧大门紧闭,悄无声息。

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凶兽,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

陆秋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沈玺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管他外面风雨飘摇,只要这扇门关着,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闭上眼,将那些算计和杀戮都隔绝在门外。

明日,还要给她搭赏花的棚子。

这才是正经事。

至于那些跳梁小丑。

且让他们先蹦跶几天。

等秋风起的时候,再一并收拾了。

这定国公府的门槛,可不是谁都能跨得进来的。

跨进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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