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玺翻身坐起。
“什么时候的事?”
墨砚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刚刚,宫里传来的消息,德妃宫中偏殿起了火,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了。”
陆秋妍也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德妃宫中失火。
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担心,而是——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局?
沈玺站起身,披上外袍,声音沉。
“去查,火是怎么起的。”
“已经查了。”墨砚压低声音,“宫里的人说,是德妃宫中的灯烛倾倒,引燃了帷幔。”
“太巧了。”
陆秋妍只说了这三个字,说完便不再说了。
沈玺回头看她。
陆秋妍的目光很平静。
“昨日才出了那些事,今日德妃宫中便起了火,若说是意外,我不信。”
“你怀疑她是故意的?”
“不是怀疑,是断定。”陆秋妍从床上下来,拢了拢外袍,“德妃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拿自己做饵。”
墨砚愣了愣,看向沈玺。
沈玺却没说话,只看着陆秋妍,眼里多了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去宫里打探,皇上如何反应,皇后娘娘如何反应,都给我查清楚。”
吩咐完,又转向陆秋妍。
“你先歇着。”
“我睡不着了。”陆秋妍在窗边坐下,“你去忙,我在这里等消息。”
沈玺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消息比预想的来得快。
快到子时,墨砚便回来了。
“德妃宫中的火已经扑灭,偏殿烧了大半,德妃本人没事,但受了些惊吓。”
他顿了顿。
“德妃说,是有人故意纵火,要皇上彻查。”
陆秋妍坐在椅子上,抬起头。
“她说,是谁指使的?”
墨砚神色有些奇怪。
“德妃的意思,矛头指的是夫人。”
陆秋妍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笑得连连翘都愣住了。
“小姐?”
“我就知道。”陆秋妍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她烧自己的偏殿,就是为了这个。”
前些日子,陆家大宅被烧,外人都说是她指使的。
如今德妃宫中也起了火,德妃一口咬定是她报复,岂不是更坐实了那些流言。
两场火叠在一起,她说什么都洗不清楚。
这招够毒的。
沈玺坐在她对面,手指叩了叩桌面。
“皇上怎么说?”
“皇上当场下旨,彻查此事。”墨砚停了停,“但是,贵妃娘娘也进宫了。”
沈玺眯了下眼。
“贵妃?”
“贵妃娘娘在皇上面前,呈上了一份东西。”
墨砚从怀里取出张纸,递给沈玺。
“这是宫里的人传出来的消息,说贵妃呈上去的,是一份火场的勘验记录。”
陆秋妍走过去一道看。
那张纸上写的,是火势蔓延的方向、起火点的位置,以及引火之物的来源。
起火点在偏殿的内室,引火的是床榻旁的灯台,而那灯台的位置,按惯例,宫人入夜前就会检查一遍,不可能无端倾倒。
更要紧的是,火场里找到了一块没烧完的布帛,上面的花纹,是德妃宫中专用的。
这布帛的位置在起火点旁边,叠成特定的形状,像是人为引燃时特意铺设的。
陆秋妍看完,把纸放回去。
“贵妃早就防着她了。”
沈玺点头。
“贵妃不会平白无故帮人,但只要目标一致,便不会含糊。”
陆秋妍明白他的意思。
贵妃与德妃积怨多年,如今借着这个机会落井下石,在情理之中。
只是贵妃拿出这份东西,证明她早就在暗中盯着德妃,这份心思,才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
深宫里的女人,各个都不简单。
“皇上如何处置?”陆秋妍问。
“皇上当场变了脸色。”墨砚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快意,“命人即刻封锁德妃宫门,等彻查结果出来再议。”
陆秋妍沉默片刻。
封宫,就是软禁。
她原以为德妃不过是被太后罚跪、皇后训诫,顶多禁足几日便能缓过来。
没想到,贵妃这步棋走得这样准,直接把人钉死在原地。
玩火,果然烧着自己了。
翌日清晨,宫里的旨意便下来了。
德妃宫中纵火一事查实,证据确凿,德妃借此嫁祸国公夫人,意图败坏名声,手段卑劣。
皇上革去德妃位份,贬为贵人,移居偏宫,无召不得出。
圣旨念完,陆秋妍坐在听雪堂里,听连翘念了一遍,神情倒是很平静。
连翘却替她高兴得很。
“小姐,您听见没有,德妃降位了,贬去偏宫了,往后那个搅事精,再也碍不着您了!”
“压低声音。”陆秋妍拍了她一下。
连翘捂住嘴,笑得更欢了。
沈老夫人那边也打发人来问候,说是得了消息,叫陆秋妍不必担心,好生养着就是。
陆秋妍把那些贺喜的话听进去一两句,倒是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不高兴。德妃落了这个下场,她当然高兴。
只是这场风波兜兜转转,牵出了陆家的事,牵出了火,牵出了死人,每一件叠在一起,想想都觉得疲倦。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沈玺进来的时候,她没听见脚步声,等人走到身边坐下,才睁开眼。
“吓到我了。”
“睡着了?”
“没有,就是闭眼歇一歇。”陆秋妍坐直身子,“圣旨的事,你怎么看?”
沈玺把手搭在椅背上,偏头看她。
“尘埃落定了,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沈玺停顿了下。
“德妃这步棋走错了,她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实际上,从她动陆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退路堵死了。”他顿了顿,“贵妃那份勘验记录,不是一日两日能备好的,说明她盯着德妃很久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陆秋妍想了想。
“那贵妃帮了我们,是不是也要有所回应?”
沈玺摇头。
“贵妃帮的不是你,是她自己。这种忙,不必还。”
陆秋妍觉得有道理。
强行还这份人情,反倒像是欠了她的——
到了傍晚,宫里又来了人。
不是太后,不是皇后,是皇上身边的内侍总管,手里捧着个锦匣。
“皇上听闻国公夫人这些日子受了惊扰,特命奴才送些东西来,请夫人好生将养。”
陆秋妍接过锦匣,打开来看,是两支老山参,并一张皇上亲笔的手书。
手书上只有几个字,写得很简短。
“国公夫人受苦了,往后安心。”
陆秋妍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
连翘在旁边看完,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皇上这是给您撑腰呢。”
陆秋妍把手书收好,对那内侍道了谢,又备了回礼让他带回去。
等人走了,她坐回椅子上,攥着那个锦匣,发了片刻的呆。
沈玺从外间进来,见她这副神情,在旁边站了片刻。
“想什么呢?”
陆秋妍把锦匣递给他。
沈玺打开看了看,把锦匣放回桌上,在她身边坐下。
“这下放心了?”
“我不是不放心,就是觉得这一切来得有点快。”
她说的是实话。
从前在陆家,连出门都要看人脸色,说错一句话都要挨骂。
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月,竟有皇上亲笔手书,替她说一句“受苦了”。
这落差太大,大得她偶尔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沈玺没有说那些“你值得”的话,只是侧过头,轻轻靠了靠她的发顶。
“往后的日子,只会比这个更好。”
陆秋妍低下头,捏着锦匣的手松开了,轻轻地笑了一声。
“嗯。”
她信他。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烛火轻轻一颤,又重新稳住了。
就在这时,墨砚敲了敲门,在门外低声道。
“爷,有件事要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