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那久久悬停的空白位置,终于浮现出了最后一张牌。
【仙杖香挑芍药花。】
画面中,纤细的仙杖挑起一枝盛放的芍药,花瓣层叠,灼灼其华。
万界之中,许多人低声吟哦,觉得此句意境超逸,与黛玉世外仙姝和绛珠仙子的气质似有吻合。
但经历了之前层层惊心动魄的解读,此刻再无人敢将此句视为简单的风雅之词。
而此时也同样有敏锐者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芍药。
那么多花,月季、牡丹、荼蘼、芙蓉……为什么偏偏是芍药?
万界之中所有人的记忆迅速被激活,就在刚刚解读的群芳夜宴中,史湘云抽的花签正是芍药!甚至还是薛宝钗的近侍!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无数人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另一幅画卷——
那是《红楼梦》中最明媚的画面之一:史湘云吃醉了酒,在青石板凳上睡着了,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皆是红香散乱。
她手中的扇子落在地上,也被落花埋了一半,一群蜂蝶闹嚷嚷地围着她。
那个场景美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而那个酣眠于芍药花中的女子,从此便与芍药牢牢绑定。
众人恍然。
“史湘云,芍药……”
万界之中,那些专门研究红楼梦的的学者文人们此刻脑中灵光连闪,猛狂开始思考线索。
就在这时,一行特殊的弹幕缓缓划过,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汉·司马迁:史湘云,姓史。史者,记事之官也。其叔名鼐、鼎,皆为上古重器,天子用以祭祀宗庙、铭刻功勋,其上所铸之文,传于后世,便是史。以名隐职,此作者惯用笔法。】
【唐·房玄龄:不错,此前百思不解,若诸芳似皆有所喻,黛玉喻崇祯,宝钗喻清,凤姐喻魏阉……史湘云,当喻何人?直至重读“春秋”。】
【宋·欧阳修:史湘云随身佩一金麒麟。麒麟者,仁兽也。臣闻孔圣人作《春秋》,绝笔于获麟!故《春秋》亦称“麟经”、“麟史”。金麒麟,金者,贵重不朽;麒麟者,直指《春秋》史笔!史湘云佩金麒麟,岂非正喻其身为“史”之化身,承继《春秋》笔法,贵重千秋!】
这两段话一出,万界许多熟读经史之人顿时眼前一亮。
原是如此!
【蜀汉·诸葛亮:亮亦思之,史湘云性情爽利,心直口快,遇事便说,从不遮掩。史官秉笔直书,善恶必录,不虚美,不隐恶,岂非正是此“心直口快”四字?】
【宋·司马光:善哉此言!史家笔法,贵在“直”。湘云之“直”,正是史笔之“直”。】
不过,解读到这里,便如入云雾之中,难以再进一步了。
万界之中,那些善于联想的文臣学者们此刻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吟。
他们能辨出“史”姓与史职的关联,能解出“金麒麟”与《春秋》绝笔的隐喻,能看出湘云之“直”乃史笔之“直”……这已是穷尽他们对经史典籍的理解所能触及的极限。
他们毕竟不是明朝之人,纵使通晓经史,洞明隐喻,也无法了解未来之事,对所有的隐喻都终究隔着一层纱。
【宋·司马光:不过……倒是还有一事可推。所谓本朝史书,例不外传,非本朝君臣不得观。此芍药花既为史湘云之征,而史湘云所佩金麒麟又直指《春秋》史笔,那么能挑开它……看它的……除了史官,恐怕也只有一位了。】
这条弹幕划过,万界中许多通晓史籍、深谙春秋笔法的文人学者心头俱是一凛。
是啊。
那可是当朝史书!
普通士人与百姓能接触的历史多为前朝正史或经过审查的通俗读物,本朝正史不得公开,除非改朝换代,这些史书才会慢慢公布出来。
而当朝的史官,秉笔直书,藏褒贬于微言,寄是非于简册。
可,能阅读这些记录的唯有一人!
天子。
只有当朝的天子!
【唐·杜甫:老朽尝作《收京三首》,其一有云:“仙仗离丹极,妖星照玉除。”仙仗者,天子仪仗也。
仗,本义为执持,亦指帝王出行时护卫之兵仗、仪仗。
仙杖,或即仙仗之变文,挑芍药花者,非是仙姝,非是史官,乃是……执仗临朝、阅史观风之人。】
仙杖——仙仗——天子仪仗!
挑开史册、垂阅春秋的,正是帝王本人!
再一次对应上了!
【宋·司马光:芍药……还有离别之意。
《诗经·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勺药即芍药,临别相赠,以表情思,史湘云醉眠芍药,最终却与贾府众人“离别”,各自飘零。】
这条弹幕划过,万界中许多人心头一沉。
离别。
史湘云的判词里,本就写着“湘江水逝楚云飞”。
云散水逝,皆是离别之象。
可这离别,难不成指的是那清朝继续书写史书吗?
天幕适时给出了答案。
【历朝历代,皆有修史之制。
新朝为前朝修史,既是宣告天命所归、正统已替,亦是总结前朝兴亡得失,以资治道。
唐修隋史,宋修唐史,元修宋史,皆循此例。】
【而到了明朝灭亡之后,由清朝组织编修的《明史》,其修撰过程之漫长,体例之庞大,争议之纷繁,堪称空前。
从清顺治二年始设明史馆,到乾隆四年最终定稿刊行,前后历时——】
天音略微一顿,仿佛也为此沉默了一息。
【——近一百年。】
“一百年?!”
秦,咸阳宫。
嬴政的手指猛然攥紧,骨节泛白。
修史……近百年?
他不是不懂修史。
他焚六国史记,禁私藏诗书,便是要让天下只知秦法秦制,以绝六国复辟之念。
但他至少知道,那叫销毁,不叫修撰!更别说还是由那蛮夷之辈修撰!
一想到华夏的历史,甚至可能连带着所有华夏正统的王朝历史都有可能被篡改,嬴政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汉,未央宫。
刘邦的脸色第一次如此阴沉,萧何更是面色铁青。
作为开国功臣,他太清楚修史意味着什么了。
汉承秦制,他收集秦朝律令图籍,那是为了用,而不是为了改,真正的史书,是秉笔直书,藏之名山,以待后人。
“修一百年……”刘邦的声音沉沉,“那他妈是修史?那是拿筛子过面,一边过一边往里头掺沙子!不对,是掺糠!筛完了还得揉,揉完了还得蒸,蒸完了还得……还得……”
他说不下去了。
唐,两仪殿。
李世民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这些以直笔修史为毕生荣耀的臣子们,此刻更是如遭雷击。
他们进行隋史修撰,虽然慢了些,但也绝也不至于百年啊!
明,奉天殿。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起伏。
一百年?修他大明的史,修了一百年?
那帮鞑子,拿着他大明的邸报、奏疏、实录,在案头磨了一百年,才肯把“明史”拿出来给天下人看?
他们这一百年,在干什么?
朱标脸色煞白,喃喃道:“父皇……一百年……足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忠的说成奸的,把我大明的脊梁骨,一根一根拆下来,磨平了,再一根一根装回去,让他们满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