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仿佛未受帝王评论的影响,画面流转,从对李纨的剖析转向了《红楼梦》中另一个更为经典也更为凄美的场景——黛玉葬花。
画面中,暮春时节,落红成阵。
林黛玉肩担花锄,手执花帚,将凋零的桃花瓣仔细扫起,装入绢袋,准备埋入“花冢”。
贾宝玉见状,提议道让林黛玉直接扫进水里。
黛玉却摇头:“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什么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结合之前关于水的解读,黛玉这番不愿花落水中的言论实际上还有更深层的隐喻。】
天幕上缓缓浮现出《红楼梦》第五十二回中,薛宝琴转述的真真国女子诗句中的两句: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这十个字一出,如同石破天惊!
先前所有的关于朱明和水清的隐晦暗示,在这两句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昨夜与今宵——昨夜还是朱楼繁华一梦,今宵已是在水国中吟唱哀歌!
时空转换,王朝更迭,只在顷刻之间,昨是今非,天地翻覆!
林黛玉拒绝将花撂入水中,正契合了她‘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誓言。】
《葬花吟》中的这句话随之浮现高亮。
她认为,让这些洁净美丽的花瓣随水漂流,最终难免被外界的脏的臭的污染糟蹋,不如将其埋葬于净土,宁可保持洁净的本质而消亡,也绝不容许自己陷落于污秽的沟渠之中!
这正是黛玉乃至许多具有遗民心态,坚守气节者在易代之际的精神写照——宁死不降,不与水国同流合污!
万界观众,尤其是明朝时空的臣民,看到这里,心中都涌起巨大的悲怆与共鸣!
【而书中另一处关于“水”的微妙情节,则与一位王爷有关。】
天幕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位身穿王服,气质雍容的年轻王爷形象——北静王。
他与贾宝玉相谈甚欢,并将腕上一串鹡鸰香念珠卸下,赠与宝玉,贾宝玉极为珍视,转手便想赠给林黛玉。
黛玉却掷而不取,道:“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
看到这一幕,万界弹幕瞬间又多了起来:
【汉·某儒生:林姑娘好生无礼!王爷所赐,乃是殊荣,即便不喜,也该婉拒,岂可如此直斥臭男人?有失闺秀风范!】
【唐·某贵女:我倒觉得林妹妹真性情!不喜便是不喜,管他是王爷还是皇帝!那念珠既是北静王贴身之物,又经贾宝玉之手,黛玉乃闺阁小姐,嫌弃也是常理。】
【宋·某书生:不过是小儿女间寻常推拒罢了,有何深意?天幕为何特意播放此节?】
【宋·某老学究:正是!此等琐碎细节,与先前所言家国兴亡、忠奸之辨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莫非天幕已无话可说?】
然而,就在这些泛泛之论弥漫之时,那些真正沉浸于《红楼梦》文本的人却响起了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位以研究奇书杂学自遣的老学究,看着天幕,捋着花白胡须,对身边同样好奇的儿孙辈冷笑道。
“蠢材!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看事只看皮毛,如何能解其中深意?你们只看到黛玉拒收物件,可曾细思那赠物之人——北静王,他姓什么?名什么?”
儿孙们一愣,努力回忆:“似乎……姓水?名溶?”
“正是!水,溶!”老学究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水国水国,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这水字指向何处,方才天幕已剖析得明明白白!这北静王名溶,溶者,化也,融也!水溶,水溶——融于水国,化于新朝!尔等还不明白么?”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室中踱步:“此人在书中,虽是郡王,礼贤下士,看似温文尔雅。然其名水溶,已注定其最终归宿,乃是归顺那水国之人!他赠予宝玉鹡鸰香念珠,宝玉竟欣然接受,还想转赠黛玉。黛玉是何等心性?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她连落花都不愿流于脏水,岂能接受这来自注定要溶于水国之人的物件?那物件经了水溶之手,在她看来,已然沾染了水的腥气,沾染了背弃旧朝、归附新主的臭气!”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颤抖起来:“所以她掷而不取,骂什么臭男人拿过的!这臭字,骂的岂是寻常体味?
骂的是失节投敌之臭,是背弃朱明、甘为水国臣仆之臭!宝玉懵懂,或可被笼络,黛玉清醒,宁死不受辱!此乃气节之别,忠奸之辨,华夷之大防!作者之笔,何其深刻,何其痛切!”
这几条弹幕一出,原本喧闹的质疑声顿时一静。
“原来如此!北静王水溶……这名字竟是如此……”
“难怪黛玉如此厌恶!在她眼中,此等人与物件,已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物必臭!”
也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理解了为何李纨会抽到那支写着王淇《梅》诗的花签,也明白了惹得诗人说到今真正想表达的含义。
就在众人心绪难平之际,天幕画面再次流转,又开始播放其他人抽到的诗词。
……
“有趣,当真有趣。”苏轼看着天幕上闪过的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诗人名字,终于来了兴趣,对比起蛮夷入主中原带来的无法言喻的沉痛,此刻的他更愿意看看这些纯粹的诗词,缓解一下过于压抑的情绪。
一旁的黄庭坚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子瞻兄,且看仔细了。若我没记错,那史湘云抽中的花签,上面的诗句,可是出自你的大作啊!”
“哦?”苏轼挑眉,颇感意外,“我之诗句?哪一首?我此刻尚未作得许多呢。”
黄庭坚笑道:“便是那‘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苏轼一愣,随即在脑海中搜寻,确实没有这两句的记忆。
他哑然失笑:“看来,是我未来所作之句了。只恐夜深花睡去……嗯,意境倒是不俗,惜花之心跃然纸上。却不知彼时是何心境,竟能对应上那史湘云的命运?”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奇妙的感觉,未来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才能做出这般的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