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
此刻亦是尸体遍布，血气冲天。
佛堂内的命妇女眷们看着供案旁徐徐擦剑的女子——她一袭锦衣，华丽而矜贵，眉眼更含着特有的温柔之态，绝色姿容，尽可入画。
如果她身上没有满溅的鲜血。
晋王妃护着儿女，佯装镇定地坐在一旁，不断警惕地扫过崔锦。
“三皇嫂不必担心。”崔锦温声开口，“到底是一家人，前朝之事也与后宅无关，本宫不会对你们如何。”
晋王妃微微点头，手却抱紧了儿女。
她没想到崔锦竟然会武功，还如此高深。
他们的人才发动宫变，意图控制命妇，却转瞬就被崔锦带着禁卫军镇压下去——前后不过一刻钟而已。
而崔锦所表现出来狠辣果决，险些将在场胆小些的吓晕过去。
那把剑……不知杀了多少人，染了多少人的血。
想到这里，她呼吸急促了许多，其余人也一样。
偌大佛堂之中，此刻寂静无一人出口敢言。
终于，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正午的太阳渐渐西斜，外头才传来动静。
晋王妃紧张地攥紧手指，心中极度不安——崔锦能有这么多兵马控制命妇，甚至反杀他们，那后山那边……只怕不容乐观。
外头已经传来大批脚步声。
转瞬，萧临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外。
看到崔锦完好无损，他眼眸微松，这才大步进门，紧随其后的百官也纷纷进门，奔向自家女眷。
晋王妃脸色顿时惨白。
萧临转头看向她：“晋王弑君谋反，已被就地斩杀，本宫仰承父皇遗旨，赐死晋王府一干人等。”
“殿下……他、没了？”晋王妃眼睛泛红，不可置信。
萧临错开她的眼神，摆手叫人将她们带了下去。
“沈侍郎。”他吩咐，“此事交由你督办，务必谨遵父皇遗旨。”
沈侍郎眸光微动，拱手：“微臣遵旨。”
殿内女眷们也被这场惊变吓得回不过神。
永隆帝的……遗旨？
御前总管十分识趣，带着哭腔的声音响彻佛堂：“皇上驾崩，临终前于百官面前传位于太子殿下，请诸位……拜见新皇！”
女眷们回过神，连忙跟着朝臣们齐齐下拜：“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临紧紧攥着崔锦双手，没有叫她一起下拜，而是坦然受了百官命妇这一礼。
末了，他才道：“即刻启程回京，送父皇……最后一程。”
“是！”
萧临转身带着崔锦出门。
他们身后，无数女眷羡慕嫉妒的眼神齐齐投在了崔锦身上。
原以为这太子妃之位还有得她坐，东宫后院传出连死三位侧妃良娣的消息还有得她摆平，未想……转眼之间，人家就已母仪天下。
那可是正宫皇后之位！
天下无数女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坐上回去的马车后，崔锦才担忧地上下打量萧临：“可有受伤？还有父皇……他怎会……”
“我身上只是些小伤，不要紧。”萧临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才道，“父皇是被晋王所杀，他……”
他没说下去。
也不知该如何说。
他对晋王这个人，从始至终情绪很复杂。
崔锦也明白了，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靠在萧临怀里。
萧临紧紧抱住她，闭上眼睛。
良久，他才道：“父皇有遗旨，晋王家眷赐死，我已叫沈侍郎督办此事……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此后，世上再无晋王妃与世子郡主，娴贵妃亦然。
他会叫他们富足余生。
“只是如此，难免要对不住父皇了。”他不知是何心绪地说了这么一句。
崔锦却温声开口：“晋王弑君，已将命赔给父皇，晋王府的世子郡主到底也是父皇的血脉，他若在天有灵，定然会后悔驾崩前说的那样决绝，他不会怪你的。”
“是么……”
“当然。”
迎着崔锦坚定的眼神，萧临眉宇间的褶皱总算松了些许。
崔锦微微垂眸。
能问出这句话，显然在萧临心里，永隆帝的地位是比不过晋王的。
他想要的，不过是心安罢了。
便是崔锦自己心里都十分复杂——萧临与晋王，当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幼时报团取暖，长大兵戎相向。
可偏偏就在这最后一刻，晋王却给了萧临终身难忘的一份大礼。
或许他是因为母亲妻儿才如此做，可心里未必没有对萧临的三分感情，而于萧临而言，晋王这个人，这辈子都要烙在他心上了。
翌日回宫后，崔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踉跄奔来的淑贵妃。
“皇上！您怎么……怎就……”她不知哭了多久，声音已经沙哑，眼泪却像是流不干似的，落了满脸，形象全无。
不少人看到她这般模样，都在心中点了点头。
新帝生母，圣母皇太后，无论是做戏还是真情流露，这番作态都可算是全了先帝身后事与新帝颜面。
崔锦忙去安抚淑贵妃。
李首辅则对萧临拱手，声音沉痛：“先帝灵柩不可久放，国……也不可一日无君，老臣恳请皇上尽快登基，以安民心。”
“父皇尸骨未寒，本宫怎可登基？”萧临声音微哑，“首辅不必多言。”
见状，其余宗室重臣也齐齐劝了起来。
三退三请之后，萧临才无奈点头。
同时，哭晕的淑贵妃被崔锦送回了钟粹宫。
宫女嬷嬷们一走，她顿时睁开了眼，眼底毫无悲伤，反而满是轻松。
“母妃……”崔锦微愣。
“大惊小怪什么？”淑贵妃随手抹了把脸，“咱娘俩的好日子才来呢，只哭这最后一回了。”
她坐去妆台前，不断给脸上涂脂抹粉，本红润的脸立刻又变得惨白一片，衬得眼底青黑更加明显。
她能举止随意，崔锦却不敢不装。
陪了淑贵妃一会儿，她就匆匆去偏殿看三个孩子了。
不过一个多月没见，却像是隔了好几年似的，叫她牵挂不已，好在三个孩子还认得她，一看到她来，个个高兴的差点蹦起来。
“母、母……”平安最聪明，嘴里已经能蹦出一个字了。
崔锦惊喜不已，抱着他连连哄，当然也没忘了成安和长安，一个个亲亲抱抱过去才哄住。
一刻钟后，淑贵妃进来了。
她抱过长安，叹道：“可真不是时候……眼见着就快到我们长安的周岁了，这回可好，都没法普天同庆。”
崔锦温声道：“周岁礼咱们自家人聚一聚，也省了那些不知根底的人来闹，只要孩子们平平安安就好。”
“也是。”
淑贵妃逗着长安，眉眼几乎生花：“我们长安啊，以后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小公主了！”
她声音极其轻快。
长安不知事，也跟着傻乐，两张肖似的面容满是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