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行驶在蜿蜒的雪路上。
很稳。
楚震霆是个几十年的老司机,更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握着方向盘的手,如同铁铸一般稳定。
车轮碾过积雪。
发出细微且催眠的沙沙声。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将所有的严寒与风雪都隔绝在了那层薄薄的铁皮之外。
陆云苏坐在后座。
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
可那股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那温热的气流抚过脸颊的瞬间,彻底松懈了下来。
困意如同潮水。
汹涌而至。
她太累了。
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这样高强度的透支。
不知不觉。
头一歪。
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温暖,像是一个久违的安全茧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吉普车轻轻颠簸了一下。
陆云苏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车顶灰色的绒布。
意识还有些混沌。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却感觉到身上滑落了一件重物。
低头一看。
是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质地精良,触手温厚。
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极好闻的雪松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苦香。
清冽。
又让人心安。
陆云苏愣了一下。
她认得这件衣服。
这是楚怀瑾的。
刚才上车时,他就穿着这件大衣,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格外清贵。
她抬起头。
下意识地看向副驾驶的位置。
只见楚怀瑾正侧头靠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肩膀清瘦,那截露在空气中的脖颈,白得有些刺眼。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楚震霆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张刚毅威严的脸上,此刻挂着慈祥的笑意。
“醒了?”
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吵到了前面那个同样在闭目养神的儿子。
陆云苏抓着那件大衣。
指尖在那个还带着体温的衣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暖流。
她坐直了身子,将大衣叠好,抱在怀里。
“嗯。”
刚睡醒,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沙哑。
“楚叔叔,到哪里了?”
楚震霆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前面的视野豁然开朗。
“快了。”
“已经进镇子了。”
“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到你家门口。”
陆云苏偏过头。
看向车窗外。
果然。
远处的山峦轮廓变得熟悉起来。
那座形似笔架的山峰,正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守护着山脚下那个古老的小镇。
路边的景色也变得有了烟火气。
不再是荒无人烟的林海雪原。
而是出现了零星的房屋,袅袅的炊烟,还有在那雪地里奔跑嬉戏的孩童。
这是回家的路。
陆云苏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怀里的大衣纽扣。
明明才离开了四天。
对于上辈子的她来说,四天不过是一次最普通的潜伏任务。
可此刻。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熟悉景致。
她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忐忑。
这不像是她。
倒像是身体里残留的原主意识在作祟。
又或者。
是这半年来,那个温暖的周家,真的在她这颗冷硬的心上,凿开了一道口子。
她想起了母亲许曼珠。
那个像菟丝花一样柔弱、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女人。
听到自己被抓的消息。
她一定吓坏了吧?
一定又躲在被子里哭肿了眼睛吧?
陆云苏叹了口气。
虽然她有时候挺无奈母亲这种性格,但不可否认,许曼珠对她的爱,是纯粹的,是毫无保留的。
车子驶入了镇上的主干道。
路两旁的积雪被扫到了路边,堆成了一道道白色的矮墙。
半个小时后。
吉普车缓缓减速。
最终。
停在了一座青砖黛瓦的小院前。
那是周家。
大门紧闭。
两盏红灯笼挂在门檐下,在风中微微摇曳,透着几分冷清和萧瑟。
往日里总是敞开的大门,此刻却如同防贼一般关得严严实实。
显然。
这几天周家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到了。”
楚震霆拉上手刹,熄了火。
陆云苏深吸一口气。
将那件大衣轻轻放在座位上,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几步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抬起手,握住那个冰冷的铜门环。
“叩、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没过两秒。
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是一道略带警惕、却又掩饰不住活泼清脆的女声,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谁啊?”
是周知瑶。
那个活泼可爱、像个小太阳一样的继妹。
只是此刻。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哭过不久。
陆云苏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瑶瑶。”
她开口。
声音温和。
“是我。”
门内。
突然一片寂静。
紧接着。
便是一阵手忙脚乱拨弄门闩的声响,甚至还能听到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
“吱呀——”
那扇紧闭了四天的大门,猛地被拉开了。
周知瑶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出现在了门后。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居家棉袄,头发有些凌乱,眼眶红肿,显然是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看到站在台阶下的陆云苏。
看到那个完好无损、甚至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的姐姐。
周知瑶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足足过了三秒。
“姐……姐?!”
一声尖叫,划破了周家小院上空的死寂。
周知瑶像是被按下了开关。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甚至连鞋都没提好,直接从门槛里冲了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狠狠地撞进了陆云苏的怀里。
“姐!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呜呜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爸!妈!二嫂!快出来啊!苏苏姐回来了!”
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死死地抱着陆云苏的腰,勒得陆云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哪里是迎接。
这分明就是谋杀。
陆云苏无奈地拍了拍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大型挂件。
“好了好了。”
“再勒我就真的要死了。”
随着周知瑶这一嗓子。
原本沉寂的周家大院,瞬间炸开了锅。
堂屋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
几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
是继父周衍之。
这个向来儒雅稳重的中年男人,此刻连大衣都没披,只穿着一件羊毛衫,脚上趿拉着棉拖鞋。
一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花白凌乱。
而在他身后。
是被他搀扶着的许曼珠。
许曼珠的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得狠了。
最后面。
是抱着孩子匆匆赶来的二嫂,苏曼卿。
她怀里的周清晏才四岁,被这一惊一乍的动静吓得直往母亲怀里缩。
“苏苏!”
许曼珠在看到陆云苏的那一刻。
原本还要靠丈夫搀扶的身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周衍之的手。
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
“妈!”
陆云苏赶紧推开身上的周知瑶,上前一步,接住了那个差点摔倒在雪地里的女人。
“我的儿啊!”
许曼珠抓着陆云苏的手臂。
上下打量。
摸摸脸,摸摸手,又摸摸肩膀。
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幻觉,是不是完整无缺。
当确认陆云苏身上没有伤口,没有受刑的痕迹后。
许曼珠再也绷不住了。
“哇”的一声。
哭了出来。
“那些杀千刀的……他们怎么敢抓你……怎么敢……”
“妈没用……妈救不了你……”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陆云苏被这一大家子围在中间。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哭声。
感受着那一只只抓着她不放的手。
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地方。
彻底塌陷了。
上辈子是孤儿,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流血不流泪。
何曾被人这样如珠如宝地惦记过?
“妈,我没事。”
陆云苏伸出手,轻轻地给许曼珠擦去脸上的泪水。
动作虽然生疏,却极尽温柔。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连块皮都没破。”
“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要瞎了。”
周衍之站在一旁。
这个平日里撑起整个周家的大男人,此刻也在偷偷抹眼泪。
他走上前,拍了拍陆云苏的肩膀。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啊。”
“这次多亏了你楚叔叔他们……”
说着。
他才像是刚反应过来,连忙看向站在车边的楚震霆,还有那个刚刚被扶下车、坐回轮椅上的楚怀瑾。
周衍之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
“快,快请进屋坐。”
“外面冷。”
这时。
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二嫂苏曼卿走了上来。
她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娴静,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自从丈夫周章礼牺牲后,她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此刻。
她怀里抱着周清晏,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陆云苏。
眼神里不仅仅是重逢的喜悦,更有一种同病相怜后的后怕。
她太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了。
所以这几天,她比谁都害怕陆云苏回不来。
“苏苏。”
苏曼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回来了就好,没事就好。”
“这个家……经不起再少一个人了。”
陆云苏看着这位平日里最是坚韧的二嫂,点了点头。
“二嫂,我知道了。”
她从苏曼卿怀里接过那个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看着她的小侄子。
“晏晏,叫姑姑。”
“姑姑!”
周清晏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还凑过来在陆云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一家人簇拥着陆云苏和楚家父子进了屋。
堂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早饭,显然刚才一家人根本没胃口吃东西。
陆云苏环顾了一圈。
眉头微微一皱。
少人了。
“奶奶和婉宁表姐呢?”
她记得。
章佩茹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一直还算硬朗,平日里最疼她,每次她回来都要拉着手说半天话。
今天这么大动静。
老太太怎么没出来?
这话一出。
原本还算热络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骤然冷却了下来。
许曼珠原本还在擦眼泪的手一顿,眼神有些躲闪,低下头不敢看女儿。
周知瑶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苏曼卿则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孩子抱紧了一些。
只有周衍之。
他脸上的皱纹仿佛在一瞬间加深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苍老疲惫。
“苏苏啊……”
“你奶奶她……病了。”
陆云苏的心猛地一沉。
“病了?”
“什么病?严重吗?”
周衍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心病,也是老毛病。”
“那天听说你被带走了,说是犯了什么大罪……”
“老太太当时一口气没上来,就晕过去了。”
“醒来后,身子就不行了。”
“这几天一直昏昏沉沉的,水米不进,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医生来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年岁大了,怕是……”
周衍之没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怕是”后面的意思。
怕是熬不过去了。
陆云苏的手指猛地收紧。
“婉宁这几天一直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
周衍之接着说道。
“刚才听到动静,估计是怕吵着老太太,才没出来。”
陆云苏二话不说。
转身就往后院走。
“我去看看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