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
赵勤负手站在场边,侧脸映著日光,难掩眉宇间的得意,转头看向身侧的温禾,扬声问道。
「高阳县伯觉得如何?这般准头,在飞鱼卫也是难得的!」
他与温禾并肩而立,目光全落在空中的操练上,丝毫没察觉身旁少年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温禾的声音比寻常时候生硬了几分。
「赵校尉自己觉得,这般训练,能拿去战场用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赵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愣了愣,转头看向温禾,见对方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不赞同,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
先前温禾初来时的戏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严肃。
「县伯是对他们的训练不满?」
赵勤的声音低了些,带著几分困惑。
他有些想不通,从百丈高空投掷,七成命中率,这已经是他带著弟兄们练了足足几个月才达到的成果。
寻常府兵在地面投掷石块,准头也未必有这般好,更别说在高空之上,有风向问题,还有距离问题。
即便是辅以望远镜,也得进行数十次的练习才能做到。
温禾终于收回目光,落在赵勤脸上,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沉郁。
「赵校尉,为何扔下来的手雷没有爆炸?难不成是哑火了?」
「啊?不是不是!」
赵勤连忙摆手,脸色都变了几分,生怕温禾误会,急忙解释道。
「现在训练用的是没有装配火药和硝石的手雷,这和工部可没有关系,县伯可切莫去责怪他们啊!」
他显然是误会了,以为温禾是觉得工部供应的手雷质量劣质才没爆炸。
可他哪里知道,温禾早就猜到了这一点,只是故意这般发问。
不等赵勤松气,温禾的问题已然落下,眉头紧蹙地盯著他。
「为何不用真家伙?」
「啊?!」
赵勤猛地睁大眼,这才彻底摸清温禾不满的症结所在。
他先前还以为是准头不够,或是动作不够迅捷,万万没料到竟然是因为训练不用实弹。
悬著的心顿时落地,还好不是训练成果出了问题。
他苦笑著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解释。
「县伯有所不知,军中操练向来不用实弹,都是用这般空壳代替。再者说,这里是禁苑,紧挨著皇城,真要是手雷炸响,动静传出去,轻则惊扰宫闱,重则还要劳烦陛下问询,到时候可不好解释啊!」
他说的是实情,语气里满是无奈。
飞鱼卫的六百多号人,个个都是他从各军挑来的翘楚。
不仅要弓马娴熟,还得识文断字,能看懂热气球的操控图谱。
更要紧的是,全军独一份的一百只热气球都配属在飞鱼卫。
这是陛下亲批的重器,每一只都金贵无比,光是前期的理论教学和操控训练就耗了一个月。
若是因为实弹训练出了意外折损人手或损坏热气球,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更别提禁苑的特殊位置,真要天天炸响,用不了三天,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得堆到李世民案头。
「赵校尉错就错在这里!」
温禾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声音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飞鱼卫不是寻常府兵,他们要去的是执行的往往都是出奇制胜的任务!」
「用空壳手雷练出来的准头,能感知到实弹的重量?能预判引线燃烧的节奏?这些东西,空壳子练得再好,到了战场上都是白费!」
「必须让士兵们习惯硝烟,习惯轰鸣声,绝对不能让他们养成用假手雷的习惯,这是会出人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悬在半空的热气球,眼神里带著赵勤从未见过的锐利:「从今天起,实弹投掷必须纳入日常训练,所有士兵的投弹时间,必须控制在三息之内。」
「除此之外,还要加上空降、逃生训练,所有人必须学会游泳和野外生存,他们得知道,万一吊篮损坏坠落,该如何保命,万一深入敌后,该如何立足。」
赵勤听得心头一震,这些训练科目,他连想都没想过。
不,准确的来说,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飞鱼卫竟然还有这么多要训练的。
别说是他了,即便是李世民,如今也觉得,飞鱼卫最大的用处,只是在空中扔手雷而已。
可这是空军啊!
面对著远程武器,只能射出最远不过一百多步的游牧民族而言。
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他们能起到的作用应该更多,更广泛。
「即日起,飞鱼卫的练兵事宜由我负责,赵校尉依旧执掌统领之职,负责日常指挥与调度,如何?」
温禾转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却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赵勤心中苦笑。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定调。
可他能拒绝吗?
别说飞鱼卫统领的位置本就是温禾举荐他才坐上的,单说这热气球与火器的运用之法,整个大唐,怕是没人比眼前这位少年更精通。
就连运筹帷幄的代国公,在这新鲜事物上,也得让向他请教。
「县伯愿意分担练兵之责,是飞鱼卫的福气,某自然应允。」
赵勤拱手躬身,语气恭敬。
他算是彻底明白,为何军中私下里都称温禾为「百骑煞星」了。
这位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半点不含糊。
「那先停止训练吧,我觉得飞鱼卫目前最应该进行训练的科目只有一个。」
「嗯?请高阳县伯示下。」赵勤连忙问道,满心好奇。
温禾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长。
赵勤一头雾水,正想再问,便见温禾抬步走向操练场中央,扬声喝道:「掌旗官何在?」
闻声,不远处一个手持两面三角旗的士兵快步跑了过来,单膝跪地。
「标下在!」
「发出旗语,所有人停止训练,即刻集合!」温禾沉声道。
空中的士兵们见掌旗官挥动信号旗,连忙操控热气球缓缓降落,动作整齐划一。
片刻后。
六百多名身著飞鱼锦袍的士兵迅速列队,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斜斜洒在队列上,映出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
这些人,都是温禾与李靖亲自从十六卫中精挑细选的翘楚,最开始的热气球操控、火器原理等核心训练,更是温禾亲自主持。
长久的相处与见识,让他们对这位年纪轻轻的高阳县伯,打心底里揣著一份天然的敬畏。
温禾背著手,沿著队列缓步走过,目光扫过士兵们紧绷的肩背与规整的站姿,嘴角悄然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勤,语气里带著几分赞许。
「不错,军姿见章法,看来你跟著百骑操练时,把那套军纪都学扎实了。」
赵勤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声道:「都是县伯教导得好!」
队列里的士兵们听到这句夸赞,嘴角也不约而同地微微上扬,先前训练时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可这笑意还没在脸上停留片刻,温禾的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但是,还不够!」
一声冷喝炸响在操练场上,犹如平地惊雷。
所有士兵下意识地绷直脊背,胸膛挺得更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方才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无踪。
「才练了几个月,你们的训练就成了孩童嬉闹!」
温禾的声音裹著怒气,一步步走到队列中央,目光扫过每个人低垂的头颅。
「你们是什么?是大唐独一无二的飞鱼卫!是陛下亲点的精锐,是要捅进敌人心脏的尖刀!尖刀出鞘,就得见血!可刚才你们在做什么?在空中扔空壳子玩吗?」
喝骂声像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士兵们纷纷垂下头,脸颊发烫。
赵勤站在队列侧方,脸色也有些难看。
他是飞鱼卫的统领,训练成效不佳,他难辞其咎。
「也没有这么差吧……」
人群里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嘀咕,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操练场上格外清晰。
说话的士兵飞快地低下头,可周围还是有不少人暗暗点了头。
百丈高空投掷,七成命中率,这成绩在他们看来已经足够出色了。
温禾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脚步迈开,沿著队列缓缓行走,声音冷得刺骨。
「连实弹的轰鸣声都不敢面对,一群人在空中扔空壳子像扔石头,这也配叫训练?这就是你们的战斗力?」
他顿了顿,停下脚步,眼神扫过队列里每一张紧绷的脸。
「若是这都算不差,某不如去市井里找些妇人来顶替你们。」
「至少还能省下每月两贯的军饷,省下顿顿不断的肉食!」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所有人脸上。
没人敢反驳,也没人能反驳。
他们都记得,眼前这位少年郎,是大唐第一个敢登上热气球的人,是第一个站在百丈高空,手把手教他们投弹技巧的人。
论对飞鱼卫的理解,没人比他更有资格说这话。
「你们享受著全军最好的待遇,顿顿有鸡鸭,隔三差五有猪羊,军饷比寻常府兵多三倍,可拿出的本事却如此稀烂!」
温禾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是飞鱼卫一直这般模样,不如就此解散,省得浪费陛下的粮草!」
「高阳县伯不可!」
赵勤连忙上前一步,急声劝阻,脸上满是焦灼。
「弟兄们只是没转过弯来,日后定能练好!」
「启禀县伯!我等日后定当拼死训练,不负皇恩,不负县伯所托!」
队列中突然响起一声高亢的呼喊,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猛地抬起头,脸庞涨得通红。
温禾脚步一顿,走到那士兵面前。
这士兵比温禾高出足足两个头,仰著头的模样让温禾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感受到他微微发颤的身体。
那是紧张,也是激动。
「你叫什么名字?」
「标、标下俞飞!」
士兵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依旧掷地有声。
「俞飞?」
温禾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著分量。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唯独记性不错,所以我会一直盯著你的士兵。」
他话音落下,那俞飞竟然忍不住的咳嗽了一声。
他后悔了。
可是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温禾没有理会他此刻的情绪,转身走出队列,在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等待发落时,猛然回头,声如惊雷。
「所以,就只有俞飞一人愿意好好训练?」
「启禀县伯!我等定当认真训练,誓死效忠大唐!」
六百多道声音齐声炸开。
士兵们纷纷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坚定。
谁也不愿失去飞鱼卫这份旁人眼红的差事。
温禾看著眼前一个个仰著头的高大身影,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严重怀疑,这些人是故意的。
精锐嘛,虽然身高肯定高,而且身材还健硕。
站在他们面前,温禾感觉自己似乎体会了一把拿破仑的感受。
不过这情绪转瞬即逝,他沉声道.
「既然有决心,就得有规矩!从今日起,你们每日晨起后、饭前,都给我高声背诵两句口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喊道.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赵勤第一个高声附和,声音里满是感激.
温禾没追究他的失职,还让他继续执掌部队,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温禾的第二句口号落下。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六百多道声音紧随其后,虽不算齐整,却透著一股刚被激起的血性,在操练场上久久回荡。
「记住了!我会随时抽查,若是有人答不出来,军法处置!」
温禾话锋一转,抛出一个更惊人的决定.
「现在宣布,飞鱼卫暂时放弃热气球训练!」
「啊?」
全场哗然,士兵们脸上满是惊愕,连赵勤都傻眼了,连忙上前:「县伯,我等是飞鱼卫,不练热气球,练什么?」
「啊什么!」
温禾眼一瞪,威严尽显.
「从今日起,所有人专攻体能、胆量和应变能力!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碰热气球,违者军法从事!」
这话带著不容置喙的权威.
陛下默许他执掌飞鱼卫练兵事宜,他有这个权力。
士兵们不敢怠慢,齐声应道:「诺!」
温禾满意点头,随即下达了命令.
「给你们半天时间,在这里建一座两丈高的高塔,塔旁挖一处一丈深、二十步长的水池,日落之前若是完不成,你们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所有人都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知道温禾要做什么。
可没人敢犹豫.
「都动起来!」
赵勤第一个高喊著,然后只见这些士兵,纷纷朝著自己的营帐跑去。
好在之前这个营地也都是他们自己修建的,那些工具也都在。
没多久,所有人都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
立政殿内。
李世民斜倚在凭几上,手中捏著一份刚从禁苑递来的密报,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密报末尾那两行不起眼的字上。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他指尖轻轻叩击著凭几,颌下的胡须被捋得整整齐齐,嘴角噙著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高月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聆听。
待李世民将两句话缓缓念完,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温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夸张的赞叹。
「哎哟,圣人啊!这两句话说得好啊!虽无半句文辞修饰,却比那些吟诗作赋的豪言壮语还要提气!老奴听著,都恨不得披上甲胄上战场拼杀一番了!」
这话虽有奉承之意,却精准戳中了李世民的心思。
他猛地直起身,眼中闪过征战多年的锐利。
「说得好!军旅之事,本就该这般直白有力!将士们在战场上搏命,要的不是酸文假醋,是能攥在手里的底气,是能刻在心上的信念!」
他抬手一拍桌案,高声吩咐。
「笔墨伺候!」
高月早已眼明手快地取来笔墨纸砚,将上好的宣纸细细铺在紫檀木桌案上。
李世民挽起袖口,提笔蘸饱浓墨,手腕轻转间,两行龙飞凤舞的字迹便跃然纸上。
笔锋时而刚劲如长枪挑刺,时而沉凝如重盾御敌,恰好将这两句话的气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放下狼毫,李世民后退两步细细端详,心中暗自思忖。
『这温禾,总能拿出些惊世骇俗的东西,如今又有这般直击人心的口号,想必是后世治军的精髓吧。』
『有此奇才相助,大唐的江山何愁不稳?』
想到此处,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对温禾亲自训练飞鱼卫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他却不知道,其实还有几句话。
只不过温禾不敢说出来。
「高月。」
李世民转身吩咐。
「将这字轴送往兵部,传朕旨意,令代国公李靖将此两句话传檄十六卫各部,让所有将士都记熟、念透!」
「诺!」
高月双手捧著字轴,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又取来锦盒装好,亲自带著两名小内侍快步出宫。
他深知这两句话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更不敢耽误片刻。
毕竟能让陛下亲笔书写传檄全军的口号,纵观大唐开国以来,这还是头一遭。
立政殿内,李世民负手走到窗前,望著宫外湛蓝的天空。
「温禾啊温禾,你既然敢接手飞鱼卫的训练,又能说出这般话,朕倒要看看,你能给朕带来多大的惊喜。」
半个时辰后,高月已抵达兵部衙署。
此时李靖刚处理完十六卫的操练报备,正与兵部左侍郎段志玄商议北伐突厥的粮草筹备事宜。
听闻陛下内侍亲至,二人连忙起身相迎。
「代国公,樊国公。」
高月躬身行礼,随即打开锦盒,取出那幅字轴。
「陛下有旨,此乃高阳县伯温禾激励飞鱼卫之语,令国公传檄十六卫,务必让每营将士熟记于心。」
李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字轴,展开细看。
当「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八个字映入眼帘时。
他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睛骤然一亮,手指轻轻抚过字迹,口中喃喃重复。
「好!好一个首战用我!好一个用我必胜!」
段志玄也凑上前来,看清字迹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
「嘉颖,果然是个妙人!寻常文人写军歌,不是『岂曰无衣』便是『赳赳武夫』,他倒好,竟然如此直白,却偏偏让人听著热血沸腾!」
李靖却没有笑,他望著字轴的眼神愈发凝重,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他从前不相信什么天命之说。
纵观历史,为强者而得天下。
可是自从温禾出现后,他却不得不相信了。
生而知之者,降临于大唐。
这不恰恰证明,天命在当今陛下吗?
会州之战,若无温禾提前警示,只怕那颉利便要一路南下,直达长安。
还有罗艺、李瑗等人。
以及火药、手雷和热气球、贞观稻、曲辕犁,桩桩件件都是温禾带给大唐的。
此等奇才,若非天命眷顾大唐,怎会恰逢其时地出现在陛下麾下?
「志玄,此事关乎全军士气,你亲自督办,即刻拟文,快马传往十六卫各营。」
「诺!」
段志玄收起笑意,郑重领命。
他虽性格爽朗,却也深知此事的重要性。
陛下亲笔书写的口号,背后是对全军士气的期许。
高月见事情办妥,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李靖却捧著字轴久久伫立,直到段志玄将拟好的文书送来,他才回过神,指著字轴叮嘱。
「在文书里加一句,各卫统领需亲自领诵,每日操练前必念三遍!」
不过半日,这两句话,便像惊雷般炸响在十六卫的每一处军营。
右武卫军营的操练场上,程知节正光著膀子,指挥将士们进行负重跑。
他那标志性的络腮胡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却丝毫不影响他声如洪钟的呵斥。
「都跑快点!这点重量就喘成这样,要是颉利打过来,你们难道要抱著盔甲投降不成?」
就在这时,参军捧著一份文书快步跑来,高声道。
「宿国公!兵部急文!陛下有旨,传檄全军!」
程知节不耐烦地挥手让将士们暂停,接过文书扫了几眼,当看到上面的内容时,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小子!温小郎这两句话,说到老子心坎里去了!」
他一把将文书揣进怀里,大步走到队列前,唾沫星子飞溅地喊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陛下传下两句口号,是咱们高阳县伯想出来的,都跟著老子念!」
程知节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将士们耳膜发颤。
可将士们刚跟著念了一句,就被他打断。
「没吃饭吗?声音再大些!咱们右武卫是什么?是陛下亲点的先锋营!要是连口号都喊不响,再来!」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这一次,数千将士的吼声如同山崩海啸,震得远处的旗帜都猎猎作响。
程知节满意地点点头,指著队列最前方的几个年轻将士。
「你们几个,把这两句话写在营门的旗杆上!以后每天操练前,都给老子喊十遍!谁要是喊得有气无力,就去跑五十里负重!」
待将士们重新开始操练,参军凑上前来,小声道。
「将军,这温县伯毕竟年轻,咱们这般重视,会不会……」
「放你娘的屁!」
程知节眼睛一瞪。
「年纪轻怎么了?会州之战是谁出的主意?热气球是谁弄出来的?你小子要是能弄出这些东西,老子也天天把你挂在嘴边!」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这两句话看著简单,却是治军的根本,平时不拼命练,战时就得丢命,打仗不敢争先,那还叫什么将士?温县伯这脑子,比咱们这些老骨头灵光多了!」
主要是,之前那张复合弓,可还在他这呢。
温禾也没有从他这里要回去,那定然是默认送给他了。
他一直没机会还这个人情。
今日便为他扬名了!
与程知节的火爆不同,右武候卫军营的尉迟恭正坐在营帐里,反复摩挲著那份兵部文书。
他脸上的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眉头却微微皱著,似乎在琢磨著什么。
「吴国公都在外面等著呢,您看什么时候领诵口号?」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尉迟恭性子耿直,治军极严,将士们对他又敬又怕。
尉迟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著文书上的两句话,问道:「你觉得这两句话,说得如何?」
副将连忙道:「陛下都亲笔书写了,自然是极好的!直白有力,能激励士气!」
「好是好。」
尉迟恭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沉吟。
「可你想过没有,『首战用我』这四个字,不是随便喊的,若是真有战事,首战必定是咱们上。到时候要是打不赢,岂不是砸了陛下的脸面,辜负了这口号?」
副将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吴国公所言极是!那您看,咱们是不是该……」
「传令下去!」
尉迟恭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从今日起,操练时间延长一个时辰!负重再加三十斤!既然要喊『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就得有必胜的本事!要是有人敢偷懒,军法从事!」
营帐外,数千将士听到传令后,顿时瞪圆了眼睛。
这是要疯啊!
那个温禾,他离开百骑后,怎么还这么祸害人啊!
但尉迟恭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你不忤逆他也就罢了,若是和他意见不合,那他便会打到你意见统一。
不久后。
左武卫营里,秦琼正披著一件半旧的铠甲,看著将士们进行马术训练。
他身体素来不好,常年带著伤,却依旧坚持每日巡查军营。
如今因为孙思邈调养了许久,他的脸色也越发的好了。
当参军将文书送到他手中时,他正靠在一棵树下休息。
借著树荫的光线,秦琼细细看著文书上的字,当看到「温禾」二字时,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与温禾接触不多,却对这个少年印象极深。
特别是孙思邈之事,他可还欠著一个大大的人情。
若不是这身子骨好了,他这左武卫大将军的位置,只怕过几年就要拱手让人了。
「翼国公,陛下这旨意,可是给全军提气啊!」副将走上前来,笑著说道。
秦琼点了点头,咳嗽了两声,缓缓道。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道理我等谁不明白,可是却从未有人这么说出来,练兵口号本就该如高阳县伯这般直白的喊出来。」
他转头看向队列,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
「那咱们要不要也加练?像吴国公那样?」副将问道。
秦琼摇了摇头,道。
「不必,咱们左武卫的军纪本就严谨,只是这口号要融入日常,每日操练前领诵,吃饭前默念,让将士们把这两句话刻在心里。」
「另外,让伙房多准备些肉食和汤药,将士们训练辛苦,莫要伤了根本。」
他虽没有加练的命令,却用最务实的方式践行著口号的内涵。
当傍晚时分,将士们端著热气腾腾的肉汤,听到营中传来整齐的领诵声时,每个人的心中都暖洋洋的。
不愧是翼国公啊。
比起右武候卫他们可太舒服了。
与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不同,负责宫禁守卫的右监门卫统领张士贵,看到旨意时的反应,更多的是一种警醒。
右监门卫虽不常参与对外征战,却肩负著皇城安全的重任,容不得半点马虎。
张士贵将文书贴在营帐的墙壁上,召集所有校尉开会。
「诸位,陛下传下这两句话,不是让咱们喊著玩的!」
他敲著桌案,语气严肃。
「咱们守卫的是皇城,是陛下的安危!若是有刺客闯入,或是有乱兵作乱,咱们就是首战的将士!『首战用我,用我必胜』,这句话对咱们来说,就是军令状!」
他当即下令。
「从今日起,宫门守卫每两个时辰换岗一次,换岗时必须领诵口号。」
那些将士一个个面面相觑。
守门本来就烦。
现在还要喊劳什子口号。
唉!
……
「不至于吧。」
禁苑飞鱼卫的操练场旁,温禾得知消息后,眉毛挑得老高,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不过是给飞鱼卫随口提了两句口号鼓舞士气,李世民怎么还亲笔书写传檄十六卫了?
这两句话在后世军营里随处可见,他早听出了茧子,倒真没觉得有多大惊世骇俗的地方。
「难不成是前世听习惯了有免疫,反倒看不出这两句话的威力?」
温禾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
不过据说巴顿,提出『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话后,二战时美军的训练好像确实提升了不少。
当然他的原话不是这么说的,这句话还是旅长本土化了。
不过温禾也没想到李世民会这么重视。
这下可好,他又迫出了回大风头。
其实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和低调的人才对。
「县、县伯啊,差、差不多了吧?」
一道带著哭腔的颤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温禾的思绪。
他抬头一笑,差点忘了操练场上还有个「风头更盛」的家伙。
就在他面前,那座赶工半天建成的两丈高塔顶端。
赵勤被宽布条结结实实地捆在木柱上,原本黝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连带著绑他的木柱都在微微发抖。
温禾举著望远镜,将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忍俊不禁。
「赵校尉,慌什么!」
温禾收起望远镜,朝著塔顶高声喊道,声音洪亮如钟。
「记住了,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
「可,可某不想面对啊!」
赵勤有些欲哭无泪。
那些兵士,看温禾喊得气势十足,便也跟著起哄,纷纷朝著塔顶挥舞拳头。
「赵校尉一定要治好畏高啊!」
「赵校尉雄起!」
起哄声浪里,赵勤的脸更白了。
他死死闭著眼睛,心里把温禾骂了八百遍。
什么消除恐惧,这分明是制造恐惧!
他宁可一个人冲阵,也不想这样被绑著。
早知道飞鱼卫的训练这么疯魔,他当初说什么也不接这个统领的差事!
放我下去!我要回家!
陛下救命啊!
士兵们看著顶上司官的惨状,先前建塔挖池的疲惫一扫而空,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俞飞拍著身边同伴的肩膀,憋笑道。
「没想到赵校尉看著威风凛凛,竟是个恐高的?」
他身边几个士兵也跟著点头,觉得这场景比看杂耍还过瘾。
温禾听著底下的哄笑,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慢悠悠转过身,走到不远处那处刚挖好的坑洞边。
这坑洞一丈深、二十步长。
选址极巧,一百多步外便是禁苑的河流、
之前他早让人挖好了一道水渠,此刻正有两名士兵守在渠口待命。
「传我命令,开渠放水!」
温禾扬声道。
守在渠口的士兵立刻扳动木闸,只听得「哗啦啦」的水声翻涌而来,浑浊的河水顺著规整的水渠奔腾而入,激起阵阵水花。
士兵们渐渐收住了笑,纷纷凑到坑洞边,伸著脖子好奇地看著。
连塔顶的赵勤都偷偷睁开一条眼缝往下瞄。
两炷香的功夫过去,坑洞被水彻底填满,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暗绿色的镜子,倒映著头顶的蓝天白云。
俞飞挠了挠头,凑到队列前小声嘀咕。
「挖洞灌水,县伯这是要咱们摸鱼解暑?别说,这天气泡在水里确实舒服。」
他身边几个士兵也跟著点头,觉得这倒是个体贴的安排。
「摸鱼?」
温禾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俞飞一哆嗦,连忙转身立正,脑袋埋得低低的。
温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可掬,「你们脑子转得倒是快,可惜猜差了。最近天气炎热,我确实想让你们凉快凉快。」
众人此刻一头雾水。
温县伯这是何意啊?
不让他们训练,也不让他们接触热气球。
却让他们挖了一个大坑,用来摸鱼?
温禾走到队列正前方,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听令!卸去盔甲,依次爬上高塔,从塔顶跳进水坑!」
话音落下,操练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士兵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温禾,又看了看木塔和水坑。
不少人都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他们敢在百丈的高空朝著地面看。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会摔下来。
可如今要让他们主动从上面跳下来。
「县伯,这,这是不是太危险了?」有人问道。
温禾当即冷笑了一声,朝著那人看去。
「要不然你现在就回家,抱著你妻儿,那样不会有危险!」
「我还是那句话,平时多流汗……」
温禾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飞鱼卫全体齐声喊道。
「战时少流血!」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都给我上!」
俞飞攥了攥拳头,猛地抬头,高声道。
「县伯说得对!我先来!」
他说著便转身卸去了皮甲和锦袍,露出一身腱子肉,动作干脆利落。
有了俞飞带头,其他士兵也跟著动了起来。
虽然依旧面带惧色,但没人再敢反驳。
站在塔顶边缘,他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和那片泛著冷光的水面,双腿忍不住发抖,脸色比刚才的赵勤还要难看。
「跳!」
温禾在底下大喝一声,声音里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俞飞闭紧眼睛,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他的身体直直坠入水中,激起半人高的水柱。
这姿势,这水花。
温禾最多给他打六分。
不能再多了。
好一会儿,他才挣扎著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色苍白,却朝著温禾举著拳头欢呼著。
他成功了!
「好!」
底下传来一阵响亮的喝彩声。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例子,后续的士兵胆子大了些,虽然依旧紧张,但动作明显快了不少。
第二个士兵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爬上塔顶后,深吸一口气,学著俞飞的样子双腿弯曲,纵身一跃。
可惜姿势没掌握好,「噗通」一声后,他一头就扎进了水里,好半天才爬上岸,却依旧嘿嘿直笑。
「痛快!比在太阳底下晒著舒服多了!」
有胆大的就有胆小的。
轮到一个瘦高个士兵时,他在塔顶磨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迟迟不敢跳。
温禾也不催促,而是亲自爬上了高塔,走到那个士兵身旁。
「害怕吗?」
温禾冲著他和善的笑著。
那士兵一愣,猛然转头,毫不犹豫的从上面一跃而下。
一时间所有人都傻眼了。
温禾站在那,一脸的愕然。
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你就跳的这么干脆?
我有那么恐怖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