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突如其来的猩红（3K）
「孩——孩子？」
听到布朗森这近乎呐喊般的坦白，罗兰原本因与故友重逢而激荡的心情都为之一滞，瞬间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
他罕见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布朗森那张写满窘迫与焦急的脸上和海面上那个正与强大法师激战的海盗首领之间来回移动，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婚丧嫁娶，生儿育女，在罗兰看来，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
但无论他如何将认知的边界向外扩展，也绝难在第一时间将眼前这位曾经醉心古籍、
言行举止带著学院派特有的考究与温和的渊博学者，与那位在怒涛之巅驾驭风暴、以弯刀和强硬手腕统御一方海域的海盗首领联系在一起。
这实在————
太过超乎想像。
仿佛是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彼此排斥的生命轨迹，被某种荒谬又强大的力量强行扭合在了一起。
学者与海盗，书卷与刀锋，宁静的书斋与咆哮的大海——————
这组合带来的冲击力，甚至比布朗森此刻略显发福的体型更让罗兰感到一时难以消化。
布朗森看到罗兰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愕，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带来了何种程度的震撼。
他脸上红潮未退，但在担忧玛拉安危的急切心情驱动下，也顾不得许多，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听著，罗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刚流落到这时，奄奄一息，是玛拉和她的人从一群掠食鱼人手里救了我！」
「她——她确实统领著锯齿锚」，在这片海域名头响亮，但她和她的部下，绝非传闻里那种毫无原则、烧杀抢掠的恶棍！」
他努力组织著语言，试图在最短时间内扭转罗兰可能有的偏见。
「碎星海和裂鳞群岛这片水域情况复杂，各方势力交错，还有来自深海的威胁。」
「「锯齿锚」更像是一个——一个维持秩序的共同体，保护往来商船不受真正的海盗侵扰，调解岛屿间的争端，甚至清理危害航道的海怪！」
「玛拉她——她虽然作风强硬直接，但她有她的原则和底线，她维护著这片海域许多人赖以生存的脆弱平衡！」
布朗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眼神恳切。
「我和她——起初只是感激和收留，但久而久之，我看到了她承担的责任，她面对风暴和敌人时的勇气，还有她——她对这片大海和依赖她的人们那份深沉却从不宣之于口的责任感。」
「我们——就这么慢慢走到了一起，这个孩子——是个意外，但也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他再次望向海面，那里的战况似乎更加危急，玛拉的身影在一次剧烈的能量碰撞中踉跄了一下。
布朗森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恳求。
「罗兰，求你了！她现在不能出事！为了她，也为了——为了孩子！」
正当这时，霍兰大步走了过来，他瞥了一眼不远处。
埃利斯正用闪烁著奥术光泽的绳索和几枚悬浮的符文石，将那两名失去反抗能力的高塔法师牢牢禁锢在一处墙角，自己则警惕地看守在一旁。
「那两个穿灰袍的「法师老爷」暂时老实了。」
霍兰报告道，随即他的自光落在满脸涨红、神情激动的布朗森身上，有些好奇地挠了挠头。
「这又是你的熟人吗，鲁道夫？」
「鲁道夫？」
听到这个称呼，布朗森下意识地看向罗兰，眼睛疑惑地眨了眨。
罗兰则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
长年相处的默契让布朗森瞬间领悟。
罗兰在使用化名。
因此尽管心中仍有无数疑问，但他立刻压下声张的冲动，只是对霍兰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熟人」这个说法。
霍兰显然没太在意两人之间简短的眼神交流，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海面上那越发惊心动魄的战斗所吸引。
他偏头望了一眼，只见雷光与狂涛的碰撞愈发激烈，能量乱流甚至开始波及到更近的海域和码头边缘，刮起一阵阵带著咸腥味和焦糊气的狂风。
「啧啧啧！」
霍兰砸了咂嘴，表情变得务实起来。
「我说头儿——鲁道夫，看样子上面那两位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但动静是越来越吓人了。」
「咱们带著这位——呃，你的朋友，还有埃利斯抓住的那两个宝贝」，是不是该先撤了？这地方待会儿指不定被轰成什么样呢。」
听到霍兰提议撤退，布朗森心中一紧，眼中的恳求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罗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随即转向霍兰。
「霍兰，你和埃利斯将那两名俘虏妥善看管，然后带布朗森先生去安全的地方，保护好他。」
霍兰立刻点头，随即追问。
「明白。那你呢？」
罗兰的目光转向海面上那如同末日景象般的激烈战局，雷云、狂涛与狂暴的能量交织碰撞，平静地回答。
「这么「热闹」的场面，不去凑个热闹，似乎说不过去。」
霍兰一听，眉头顿时紧紧皱起，而后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神情焦急的布朗森。
虽然刚才忙著制服法师没听清他们具体的对话，但此刻罗兰决意介入那两位怪物的战斗，显然与这个微胖的男人有直接关系。
至于劝阻————
虽然相处时间不算太长，但霍兰已经深刻体会到罗兰那说一不二的行动风格和对自己判断的绝对自信。
因此沉吟了不到两秒，他便果断开口。
「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对付那种家伙————」
罗兰闻言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提议。
「要应对这种层级的法师，正面强攻绝非明智之举，关键在于出其不意的突袭，一击即中，人越多，动静越大，成功的可能性反而越低。」
霍兰张了张嘴，但看到罗兰眼中冷静的光芒，最终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放心，布朗森先生和那两个宝贝」交给我，绝对不会有事。」
罗兰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下一刻，他脚下发力，坚固的地面仿佛微微下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的残影。
他的身影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线条，在霍兰和布朗森的视野中骤然模糊、淡化。
眨眼间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空气扰动。
海面上空，人类法师悬浮于躁动的雷云之下。
浅蓝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著下方波涛间那个顽强抵抗的身影。
战斗进行到此刻，一切几乎都在他的计算与掌控之中。
这位「锯齿锚」的女首领，确如情报所言，是一位受到安博里深刻祝福的风暴领主，与大海的联结令人惊叹。
她那仿佛无穷无尽、借势于整片海域的力量，甚至让他不得不稍稍认真起来。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奥术的精妙在于理解、解析并最终支配规则，而非盲目地依赖某种原始的自然亲和。
人类法师冷静地施展著一个个精准而高效的法术，不断测试、消耗著对方的力量边界。
冰霜锁链缠绕巨浪，力场墙分割海流，奥术飞弹如同蜂群般骚扰其防御节点，更不时召唤出小范围的雷霆轰击，迫使对方不断调动神力格挡或闪避。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力量的流转开始出现细微的滞涩。
起初他以为是持续高强度的神力调用带来的自然消耗，但很快，他凭借大法师对生命与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那并非单纯的疲劳，更像是某种内在的、持续性的分流与虚弱源头，存在于对方体内。
又一次剧烈的交锋，玛拉挥动弯刀引动海潮，试图冲散一片覆盖而来的霜冻新星。
力量的对冲引发爆炸，水雾弥漫。
就在那一瞬间，人类法师捕捉到了对方脸色一瞬的苍白，以及一个极其轻微、却被他的感知无限放大的细节。
她的手下意识极其短暂地拂过下腹，一个本能在保护什么的姿态，随即又被强行压下的战斗意志所取代。
结合那异常的力量衰退模式，一个结论如同冰冷的公式般在人类法师脑海中自动浮现。
「怀孕了？」
这个发现让他古井无波的心绪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荒谬的涟漪。
并非同情或怜悯，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研究者对观测对象出现意外变量的评估性不悦，以及一丝更深层的、源自其理念的漠然蔑视。
「凡俗生命的繁衍本能——在这种时刻，竟然成了如此致命的拖累与破绽。」
他心中淡漠地评判著。
「将宝贵的精力与生命本源分散给一个尚未成形的新生命，而非专注于眼前的生存与胜利——真是难以理喻的低效选择，安博里的神力加持，也抵消不了血肉之躯这种原始的脆弱性。」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他产生丝毫手软之意，反而让他调整了战术。
他开始更频繁地施加强大的范围压制和精神干扰法术，迫使对方不得不以更大的消耗进行防御，加剧其内在的负担。
同时，他暗中准备了一个复杂的复合法术模型，【解离之环】。
一个能将物质与能量结构从基础层面进行脆弱化并引发连锁崩溃的六环奥术。
他需要一点时间完成最后的构型微调，但胜利已然在望。
下方的玛拉显然察觉到了压力骤增和自身力不从心的困境，她发出不屈的怒啸，试图汇聚最后的力量掀起一场反扑的海啸。
但这在人类法师眼中，不过是困兽犹斗。
就是现在。
人类法师眼中闪过一丝绝对的冷静。
他高举的双手间，一个由无数微小几何图形和闪耀符文构成的、令人望之目眩的复杂光环已然成型，散发出令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恐怖波动。
而后锁定了玛拉的核心能量节点。
只需一瞬，这个法术就将释放，足以瓦解她与大海的联结，重创其根本。
然而，就在他精神力即将引动法术释放的千分之一刹那..
一抹细微到极致、却与周围狂暴能量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动」，如同投入绝对光滑镜面上的一粒微尘，骤然被他超乎常人的战斗直感所捕捉。
那不是法术波动，不是元素乱流，甚至不是生物高速移动带起的寻常气流扰动。
那是一种——更为内敛、凝练，带著明确目的性的「存在感」的突兀切入。
其轨迹直指他此刻因专注施法而相对薄弱的侧面防御空档。
危险！
前所未有的警兆如同冰锥般刺入人类法师的意识核心！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浅蓝色的眼眸中映出了与海水蔚蓝幽暗颜色截然相反的...
猩红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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