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凰勒住缰绳。黑马前蹄扬起,沙尘扑在边关南门的石阶上。天刚亮,风卷着黄沙拍打城楼,守门兵卒眯眼往下看。
“来者何人?”
小校站在城垛后问。声音干涩,带着倦意。
“朝廷命官,持虎符赴任。”
云倾凰从怀中取出铜牌,举过头顶。虎符在晨光下泛出青灰。
城门吱呀推开一道缝。三名兵卒持矛而出,围住前锋骑兵。一人伸手索要虎符。
云倾凰未动。亲兵递上令牌。
兵卒翻看两遍,又递回。
“再验。”
另一人接过,对着日头照了照纹路。
“再验一次。”
第三个人重复动作。
云倾凰始终坐在马上。风吹乱她额前碎发,露出耳后那道箭疤。她没抬手去拂。
“可以开门了?”
她问。
小校这才慢吞吞走下台阶。腰刀挂在左胯,走路拖地。他仰头打量云倾凰,目光停在她脸上太久。
“女的?”
“有问题?”
“没说不能是女的。”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小校咧嘴笑了下。转身挥手。城门缓缓拉开。铁轴摩擦声刺耳。三千人马列队而入,甲叶相碰,发出沉闷响动。
校场设在城内东侧。土夯地面,边缘插着几面褪色军旗。边关将士已列队等候。百余人松散站成三排,有人靠矛杆打盹,有人抠指甲缝里的泥。
云倾凰下马。靴底踩实地面。她缓步走入队列之间。没人行礼。也没人动。
“你们是谁带的兵?”
她问。
无人应答。过了片刻,后排一个老兵开口:“轮不到你管。”
旁边人笑出声。
“她说谁呢?”
“新来的不懂规矩。”
云倾凰停下脚步。视线扫过说话那人。四十上下,右颊有道旧伤,深褐色。他迎着她的目光,嘴角仍挂着笑。
“今日操练?”
她换了个问法。
“午时点卯。”
前排一人懒洋洋回答,“现在歇着。”
“那就歇着。”
云倾凰转身走向点将台。未登台,只立于台侧阴影处。风吹得她披风贴紧背脊。她不动,像根钉进地里的桩。
日头渐高。炊烟从营舍升起。士兵三三两两散开,有人端饭盒蹲墙根吃,有人抱着长枪晒太阳。笑声不断传到台边。
“听说她是许家大小姐,被养妹顶了功名。”
“死了又活?”
“邪门。”
“怕是借尸还魂。”
“让她带兵,朝廷真没人了。”
“昨夜我还梦见我娘呢,能让我当将军不?”
哄笑炸开一片。连几个原本沉默的老兵也跟着摇头。
云倾凰的手指轻轻敲了下刀柄。节奏很慢。一下,停顿,再一下。亲兵站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道:“要记名字吗?”
“先记声音。”
“哪些人说得最响。”
亲兵点头,摸出纸笔。悄悄记下。
日过正午。鼓声响起。断续无力,像是应付差事。士兵慢悠悠聚向校场中央。队形歪斜,有人还在系腰带。
教头模样的汉子走上演武台。光膀子,肩头刺青蛇头。他扫了眼云倾凰方向,咳嗽两声。
“今日练阵型转换。”
“三进三退,走个过场就行。”
底下应和:“哎——”
长矛举起,动作懒散。前进三步,退三步。有人故意踏错节拍,撞到旁边人。两人推搡起来,周围哄笑。
“女人懂什么阵法?”
“让她上来试试?”
“骑马绕一圈算本事?”
“摔下来别赖我们没救。”
云倾凰仍站在台侧。手指不再敲刀柄。掌心贴着皮革鞘面,感受温度变化。她看着那些出招敷衍的老兵,记下谁眼神飘忽,谁刻意避开对视。
亲兵低声报数:“参与演武一百七十三人,缺二十一名。其中七人称病,十四人未归营。”
“病的在哪?”
“西厢第二帐。”
“去看看。”
亲兵去了。片刻回来,摇头:“帐里没人。褥子叠得好好的。”
云倾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演武草草收场。教头跳下台,擦汗时朝她这边瞥了一眼。眼神轻佻。他拎起水囊猛灌一口,抬手抹嘴,冲同僚挤眼。
“你说她能在边关待几天?”
“三天?”
“不出五天就得哭着回京。”
“我要是宁王,也不信这种货色。”
云倾凰听见了。没动。直到那人走远,她才低声问亲兵:“刚才说话的是谁?”
“副统领赵九,原属定州守军,调来半年。”
“让他明日卯时来见我。”
“就说有文书要核。”
亲兵记下。犹豫道:“他若不来?”
“那就后日点卯时当众问。”
“为什么不来。”
午后风停。阳光直照营地。云倾凰走进主营帐。桌案上有兵员名册、粮草账本、战备清单。她翻开第一页,指尖划过一行行名字。
帐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士兵经过,压低嗓音。
“你说她真打过仗?”
“谁知道。京里来的,哪个不是镀金的?”
“上次那个文官,三天就吐血走了。”
“这个撑不了更久。”
话音远去。云倾凰合上册子。走到帐门帘边。掀起一角。外面校场空了大半。只剩几个老兵围坐喝酒,划拳喧哗。
她放下帘子。重新坐下。把名册翻到中间一页。用朱笔圈了一个名字。又翻到末尾,圈第二个。笔尖顿住,在第三个名字上悬了片刻,最终落下。
亲兵进来添灯油。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墙上人影拉长。
“将军今晚歇这儿?”
“就这儿。”
“要不要加床褥?”
“不用。”
“你去盯住北门进出。”
“尤其是夜间。”
亲兵应声要走。
“等等。”
“把地图拿来。”
一张粗绘边关地形图铺开。云倾凰俯身查看。手指沿着三堡防线滑动。停在南线山谷位置。那里本不该有驻军。可她记得破庙那张图上,画了旗标。
她没问是谁画的。也没揭密函。夜宸渊给的东西,从来不是全信。
风忽然从帐底钻入。灯焰晃了三下。灭了。
黑暗中,云倾凰坐着不动。
外面,酒桌上的笑骂还在继续。
“再来一坛!”
“敬咱们的新将军!”
“祝她早日升天!”
杯盏相碰的声音清脆刺耳。
云倾凰摸了下肋骨处的旧伤。布条下的伤口又渗血了。黏在甲片上,撕扯时有点疼。她换了姿势,让左臂悬空。
灯重新点亮。她继续看图。朱笔在山谷位置画了个圈。很小。几乎看不见。
亲兵问:“要派人查那边吗?”
“不。”
“现在动,他们会警觉。”
“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可要是真有埋伏?”
云倾凰抬头。目光沉静。
“那就让他们埋。”
“看看是谁,埋给谁看。”
帐外,喧闹渐息。夕阳沉入城墙背后。最后一缕光掠过点将台顶端。旗杆投下细长黑影,横在校场中央。
云倾凰合上地图。吹熄灯。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
外面,一个醉汉跌跌撞撞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突然停下。朝主营帐方向啐了一口。
“呸!女人也配拿虎符?”
脚步远去。
云倾凰没动。
手指扣住刀柄,掌心出汗。
她想起西山那三百老兵。想起他们念一个名字时的神情。
想起自己折断鼓槌的那一瞬。
帐帘微动。风送来一丝焦味。
不是炊烟。
是烧过的木头混着铁锈的气息。
和白涧河外山梁上的味道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帐门。掀开一线。
外面营区安静了。多数人已回帐。
只有哨塔上有个人影晃动。举着火把。
火光一闪,照见他胸前的皮甲。
上面刻着数字:七。
云倾凰记住那个位置。
放下帘子。
回到案前。
抽出短刃,插进桌面缝隙。
刀身没入三分。
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