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沉默了,是啊,他从未求过长生,从未想过要永恒活着。
他只是想好好活着,守护身边的人,守护这大明江山。
可偏偏,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给了他一段他不想要的“长生”。
“那真人说,我这是老得慢,还是长生?”朱瑞璋再次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张三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缓缓开口,
说出了一句让朱瑞璋终生难忘的话:“王爷,老得慢,本身就是长生。”
“于你而言,你只是岁月不侵,容颜不老,只是比旁人老得慢一些,慢到几乎看不见衰老的痕迹。
你会看着身边的人,从青丝变白发,从壮年变老朽,从鲜活走向凋零,而你,依旧是最初的模样。”
“你会看着身边的兄弟垂垂老矣,化为一抔黄土;看着身边人从温婉少女,变成白发老妇,最终离你而去;
看着你的子女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然后慢慢衰老,走向生命的尽头;
看着你一手建立的功业,一手守护的大明,历经繁华,历经沧桑,最终走向更迭。”
“而你,依旧站在原地,依旧是那个三十岁的秦王,满头白发,容颜不老,生机不灭。”
“于你而言,这只是老得慢。”
“可于那些只能活六十载、七十载的凡人而言,你能活六百载,六千载,甚至更久,
你看着他们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生老病死,你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这,又何尝不是长生?”
“长生与老得慢,本就没有区别。”
“区别只在于,你如何看待,你如何自处。”
轰——!
朱瑞璋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了重重迷雾,让他瞬间看清了一切。
长生与老得慢,本就没有区别!
于己,是慢;于他人,是长。
自己拥有着近乎无限的寿元,拥有着不老不衰的躯体,这就是世人眼中的长生。
可于自己而言,这不过是一段漫长到令人恐惧的岁月,一段要承受无数次生离死别的岁月。
他一直纠结于自己是长生还是老得慢,纠结于自己会不会永恒不死,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念之间。
“那我……到底会活多久?”朱瑞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问道。
“无定数。”张三丰再次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你是变数,你的寿元,由你自己掌控。”
“你若心向凡俗,想要体会生老病死,想要与亲人同归,你便可自裁生机,散去体内异力,如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归于尘土。
或许能活百载,或许能活百二十载,与寻常长寿者无异。”
“你若心向永恒,想要独活世间,看遍人间沧桑,历经世事变迁,你便可任由体内异力运转,永远保持如今的状态,
不老、不衰、不死,活过千年,活过万年,直至天地崩塌,万物湮灭。”
“一切,皆在你一念之间。”
“你是变数,你便是自己的天,自己的地,自己的命数。天地管不着你,天道约束不了你,你的命运,只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朱瑞璋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灯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容,映着他如雪的白发,映着他眼中的迷茫、震撼、恐惧,最终,渐渐归于平静。
静室之内,油灯如豆,昏黄光晕将两人身影拉得颀长。
夜雨敲窗,淅沥声混着檀香袅袅,将尘世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朱瑞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方才张三丰的一席话,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与迷茫彻底摊开——他不是求长生,而是求做回凡人。
他想要青丝染霜,想要脊背微驼,想要看着眼角生出皱纹,想要感受岁月在身上刻下的每一道痕迹。
他想要与柳如烟一同老去,看着子女成家立业,看着膝下儿孙绕膝,最后躺在床榻上,在亲人的陪伴中安然离世,归于尘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顶着一头如雪白发,肉身永远停留在盛年,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化作一抔黄土,独留他一人在世间漂泊,承受无尽的孤寂。
长生?世人趋之若鹜,于他而言,却是最残忍的刑罚。
他看向眼前这位邋遢却超然的活神仙,深深鞠了一躬:“真人!晚辈不求长生,不求永恒,只求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老病死,岁月流转!
真人既然能一样看破天机,定然有办法化解晚辈身上的异力,让晚辈重归凡俗,对不对?求真人指点一条明路!”
张三丰看着他,浑浊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缓缓抬手,虚扶一把,声音平静无波:“王爷,起身吧。”
张三丰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老道方才已经说过,你是天地变数,不在三界之内,跳出五行之中。
你的命数,早已脱离天地既定的轨迹,老道……帮不了你。”
“帮不了?”朱瑞璋浑身一僵,眼中的期盼瞬间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
张三丰叹了口气,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满头如雪的白发上,轻声道:“王爷,你可知何为变数?”
“所谓变数,便是无迹可寻,无法可改。天地万物,皆有法则,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生老病死,轮回往复,这是天道铁律,无人可破。”
“寻常人修道、炼丹、养生,不过是顺应天道,调和气血,延长些许寿元,终究逃不过一死。这等事,老道可教,可传,可助。”
“可你不同。”张三丰的手指轻轻点在朱瑞璋的心口,
“你体内的天外异力,是逆天之始;海眼幽冥之力,是定数之锁。两股力量交融,早已将你的生机、岁月、肉身,彻底锁死在盛年之态。”
“这不是病症,不是邪祟,不是修为反噬,而是天地规则之外的存在。”
“就像天上的日月星辰,自有其运行轨迹,老道可观天象,可测吉凶,却无法让太阳西升东落,无法让星辰倒转。
你于这天地间,便是一颗脱离了轨道的星辰,无拘无束,却也无人能引你归位。”
“所以……所以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无论我做什么,都只能永远这样不老不死,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我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孤家寡人?”
张三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却依旧只能缓缓点头,字字如刀,刻进朱瑞璋的心底:
“是。”
“没有方法。”
“非老道不愿,实乃不能。”
“发生在你身上的事,非人力可为,非道法可解,非天道可容。它是混沌初开般的意外,是三界缝隙里的异数,是连天地都管不着的存在。”
“老道只是凡人,并非创世造物之神。老道能顺应天道,却无法改写变数;能指点迷津,却无法逆转乾坤。”
“王爷,你身上的枷锁,无人能解,唯有自解。”
“自解……”朱瑞璋喃喃重复这两个字,眼中一片空洞,
“如何自解?真人你说,我心向凡俗,便可自裁生机,散去异力……这便是自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