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晦盯着赵金卓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人不是不想退,是不敢退。他背后有人,而且那人让他怕。
“赵老板!”
沈晦放缓了语气,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显得更坦诚些,“你带人上来,咱们闹了这一出,说实话,都不好看。你手下中了枪,我也被你们堵在这儿,谁也讨不着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空手回去交不了差,我空手回去,也一样。”
赵金卓的眼神闪了闪。
“你什么意思?”
沈晦指了指身后的洞口:“东西我没拿到。不是不想拿,是拿不到。下面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什么金山银山,没有成箱的珍宝。下面是个岩洞,但岩洞深处,有一处遗迹。”
“遗迹?”
赵金卓皱起眉头。
“顾家的遗迹。”
沈晦说,“石壁上留有顾家的族徽。”
赵金卓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你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沈晦摊开手,“你现在让人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就站在这儿,你的人下去,找到了东西,你把我杀了灭口,一了百了。我没跑,没躲,就站在这儿让你看着。赵老板,这诚意够不够?”
赵金卓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沈晦会这么说。
沈晦趁热打铁:“让你的人放下枪,我带你下去。你自己看,自己判断。如果下面真是宝藏,我认栽。如果下面不是,那你也能回去交差——不是我不给,是东西本来就没有。”
赵金卓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沈晦脸上、在洞口、在手下们身上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那两个持枪的人身上。
“把枪收了。”
他说。
“赵哥——”
“收了!”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把枪插回腰间。
沈晦暗暗松了口气。
“走吧。”
他转身往洞口走去,“带你下去看看。”
赵金卓跟上来,那三个人也迈步要跟,被猛然窜出的贺宇翔拦住了。
“最多两个人。”
贺宇翔说,枪口没放下,“上面得留人。”
赵金卓看到洞口隐藏的贺宇翔一眼,现在明白沈晦为什么表现的有恃无恐了。
也没争辩,点了两个人:“你们跟我下去。剩下的人原地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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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依旧黑黝黝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
沈晦从背包里翻出备用的头灯戴上,又递给赵金卓和那两个手下一人一个手电。绳子还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像一条通向深渊的路。
“我先下,你们跟上。”
沈晦说完,抓住绳子,率先往下滑。等他滑到了藏匿玉匣的地方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人能发现后,继续向下滑去。
这一次他轻车熟路,很快就落到了洞底。他站在那块平坦的岩石上,举起头灯照着上方,看着赵金卓笨手笨脚地往下爬。这位顾家后人显然没怎么干过这种事,好几次脚踩空,全靠绳子吊着,狼狈得很。
那两个手下倒是利索,几下就跟了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洞?”
赵金卓站稳之后,举着手电四处照,语气里带着失望,“就这?屁都没有。”
“跟我来。”
沈晦没多解释,转身往洞壁那边走。
他走到那个刻着莲花符号的石壁前,停下脚步。头灯的光束照在符号上,那些古朴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金卓凑过来,看了几眼,皱起眉头:“这什么?”
“顾家的标记。”
沈晦说,“你应该认识。”
赵金卓盯着那个符号,表情变了变。他没说话,但沈晦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认识。他认识这个符号。
沈晦伸出手,按在那瓣明显更深的花瓣上,用力一按。
“咔——”
石壁深处传来熟悉的声响,然后那块石壁缓缓向内凹陷,露出那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赵金卓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几步冲上前,几乎是把脑袋伸进暗格里看。可是暗格里空空如也——那只碧玉匣早就被沈晦取出来,又留在了洞外。
“东西呢?”
他猛地回头,盯着沈晦,眼神里冒着火。
“我说了,我没拿到。”
沈晦平静地说,“你再往里面看看。”
赵金卓愣了一下,把手电往暗格深处照去。
暗格后面,还有空间。
不是暗格本身,而是暗格打开之后,露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那缝隙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但确实是一条通道,通向更深的地方。
“这……”
赵金卓回头看向沈晦。
“我也刚发现。”
沈晦说,“刚才我一个人下来,只来得及打开暗格,还没来得及往里探。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进去看看。”
赵金卓盯着那条缝隙,犹豫了几秒,然后一咬牙:“我进去。”
他侧过身,往缝隙里挤。那两个手下想跟上,被沈晦拦住:“一个一个进,里面太窄,堵住了谁都出不来。”
手下们对视一眼,没动。
沈晦跟在赵金卓后面,也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比想象中深,大约走了七八米,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的岩洞,比外面那个大得多,足有上百平米。洞顶很高,头灯的光束根本照不到顶,只能看见一片黑暗。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痕迹——凿出来的凹槽,架过木梁的孔洞,还有……
沈晦的头灯扫过去,照到了一堆东西。
那是十几个木箱子,堆叠在洞壁一角,箱子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旁边还有几口大缸,缸口封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赵金卓已经冲了过去,手电的光在箱子上乱晃。他试着掀开一个箱子的盖子,盖子“吱呀”一声打开,里面露出来的——
是枪。
锈迹斑斑的老式步枪,整齐地码放着,少说有二三十支。
赵金卓愣住了。
沈晦也愣住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枪。枪身已经锈蚀严重,木托也朽烂了大半,但枪的型号还能辨认出来——中正式步枪,抗战时期的制式装备。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口箱子前,打开。
手榴弹。也是锈得不成样子了。
再一口箱子——子弹,黄澄澄的子弹,但弹壳已经氧化发黑。
“这……”
赵金卓的声音发颤,“这是什么鬼地方?”
沈晦没有回答。他继续往里走,头灯的光束扫过洞壁。他看见洞壁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字,是用刺刀或者匕首刻上去的,笔画深浅不一,但字迹还算清晰。
他走近,一行一行地看。
“民国二十八年春,顾氏一门三十六口,携家财及军资,避难于太白山中。”
“日军追击甚急,老弱妇孺先行,青壮断后。顾明远率七人阻敌于山道,尽殁。”
“四月十七,日军搜山,发现洞口。顾文华引爆炸药,炸毁洞口,与其同归于尽者十余人。”
“存者仅十一人,困守洞中,弹尽粮绝。”
“顾家世代收藏之珍品,尽数藏于洞中深处,以待后人。后人若见此文,当知吾辈之心——非为守财,实为护根。中华之根,在文物,在典籍,在血脉。吾辈死不足惜,文物不可失。”
“若有一日,山河光复,望后人将文物悉数献于国家,勿私藏,勿变卖。顾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当含笑矣。”
“民国二十八年五月,顾元章绝笔。”
沈晦站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久久没有动。
赵金卓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字。
洞内一片死寂。
只有头灯的光束,照在那满墙的文字上,照在那一个个早已逝去的名字上。
“这……”
赵金卓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晦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是想要顾家的东西吗?”
沈晦说,“这就是。枪,手榴弹,子弹,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物资。当年顾家为了保护这些东西,三十六口人,死了二十五个。剩下的十一人困在这里,弹尽粮绝,写下绝笔。”
赵金卓的脸色惨白。
沈晦继续往里走。在洞的最深处,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石台,石台上供奉着一块木牌。木牌已经朽烂了大半,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顾氏列祖列宗之位”。
牌位前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沈晦走过去,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宣纸,展开来,是一份家训。
“顾氏子孙听训:吾家世代收藏,非为富贵,实为护持。文物者,国家之根脉,民族之魂魄。乱世之中,宁可人死,不可物失。后世子孙,若有得见吾辈遗物者,当牢记吾辈今日之言——所有文物,悉数上交国家,勿私藏,勿变卖,勿以此谋利。违此训者,非我顾氏子孙。”
落款是顾家历代先祖的名字,从明末一直写到民国。
沈晦捧着那份家训,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向赵金卓。
赵金卓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他看着那份家训,看着那块牌位,看着满墙的文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