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三辆警车呼啸着驶入那个秦岭深处的小镇。
沈晦被扶上救护车,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给他处理伤口。秦凌雪坐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秦天朗被两名刑警带上另一辆车,临走时回头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
张延廷亲自带队。
“U盘。”
他伸出手。
沈晦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那只小小的存储设备,放在他掌心。那东西带着他的体温,微微发烫。
张延廷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收进证物袋。
“好样的。”
他说,用力拍了拍沈晦的肩膀,然后转向秦凌雪,“秦小姐!你也辛苦了。你父亲的事……我们会依法处理,但他的配合态度,我们会记录在案。”
秦凌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与此同时,某高档住宅小区。
李墨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箱子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现金、几件来不及出手的小件青铜器,还有厚厚一沓护照和证件。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休闲装,戴上一顶鸭舌帽,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二十年。
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布局,二十年的帝国——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恨。
恨那个姓沈的小子,恨秦天朗那个软蛋,恨秦凌雪那个多事的女人,更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第一时间察觉那小子有问题?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只要人还在,钱还在,那些藏在海外的账户还在,他就能东山再起。
他拉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的书房。书架上的那些文物专著,墙上挂着的那些名人题字,桌上摆着的那些与各路名流的合影——全都是他精心营造的“国宝守护人”的人设。
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他冷笑一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穿便装的男人。
为首的那个亮出警官证,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李墨林!涉嫌倒卖文物、制假贩假、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培元是在机场被拦下来的。
他拎着那只装满现金的行李箱,正准备过安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到他面前,礼貌地请他出示身份证件。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跑,却被一把按在原地。
“李培元,你的事发了。”
他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大厅里行色匆匆的人群。那些人不知道,就在他们身边,一个编织了二十年的假货帝国,正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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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坊。
警方的车队驶入山坳时,那座隐藏了七年的造假工厂已经人去楼空。厂房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铸造炉还残留着余温,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器物,地上到处是丢弃的工具和材料碎片。
张延廷带队冲进去,挨个房间搜索。
“张队!这边!”
一名刑警在厂房最深处的角落发现了一道隐蔽的铁门。门从外面锁着,锁是新的。
破拆组上前,几下撬开铁门。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身形,双手抱着膝盖,眼神惊恐而茫然。
李牧。
张延廷走过去,蹲下身,轻声说:“李师傅!我们是警察。你安全了。”
李牧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他看着眼前这个穿警服的人,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忽然伸手,死死抓住张延廷的手臂。
“沈……沈晦呢?”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他……他还活着吗?”
张延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活着。”
他说,“他活着,而且把你们所有人都救了。”
李牧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墙上。他没有哭,只是闭上眼睛,任由浑浊的液体从眼角渗出来。
七年。
七年的恐惧、屈辱、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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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西安某医院病房。
沈晦躺在病床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残留着几道被荆棘划破的痕迹。秦凌雪坐在床边,削着苹果。她的动作笨拙,苹果皮断了好几截,但她削得很认真。
病房门被推开,张延廷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花白头发、步履蹒跚的老人。
李牧。
沈晦坐起身,看着他。
李牧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说话。然后李牧忽然笑了,那笑容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小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骗得我好苦。”
沈晦也笑了。
“不骗你,怎么救你?”
李牧走到床边,看着他那条缠满绷带的手臂,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谢谢。”
他说。
那声音很轻,却像有千钧之重。
沈晦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阿昌给的U盘,秦总愿意自首,张队他们连夜行动……少了哪一个都不行。”
“阿昌……”
李牧喃喃道,“那小子也反了?”
“反了。”张延廷接过话,“他主动上交证据,配合调查,属于重大立功表现。量刑时会从宽处理。”
李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秦凌雪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李牧愣了一下,接过苹果,看着她。
“你是秦天朗的女儿?”
秦凌雪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复杂。
李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他肯自首,不容易。你有这样的父亲,不容易。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女儿,是他的福气。”
秦凌雪的眼眶微微泛红,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的秦岭山脉在冬日的晴空下连绵起伏,苍茫而沉静。
沈晦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曾经差点要了他命的山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一趟,从北京到成都,从成都到厦门,从厦门到秦岭——九死一生,步步惊心。
但值得。
李牧得救了,李墨林落网了,那张编织了二十年的黑网,终于被撕开了。
他转头看向秦凌雪。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轻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晦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先养伤。”他说,“养好了,该回家过年了。”
——
大年二十九,沈晦回到了北京。
西安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李牧被安置在警方的证人保护点,李墨林和李培元羁押候审,秦天朗因自首和配合调查,取保候审,等待后续处理。秦凌雪留在西安陪父亲,明天才能回北京。临别时看沈晦的那一眼,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感激、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沈晦不敢细想。
首都机场人来人往,到处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归乡人。沈晦走出航站楼,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北方冬天的干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裹紧外套,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
司机问。
沈晦沉默了一秒。
是啊,去哪儿?
回哪儿都空荡荡的,
回父母家?那个有家不能回的地方。
他报了一个地址——秦映雪安排自己住的那个小房子。
至少,那是个不用面对任何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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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该来的躲不掉。
大年三十中午,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号码。
沈晦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小晦……”
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你在北京吗?”
“在。”
“那……那今晚年夜饭,你回来吃吗?”
沈晦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父亲低沉的嗓音:“他爱回来不回来,你求他干什么?”
“他爸!”
“我说错了吗?他是大哥,帮帮弟弟都不肯——”
沈晦把电话挂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弟弟沈明。
“哥。”
沈明的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妈让我给你打电话。今晚回来吧,一家人吃个团圆饭。我那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怪你。”
沈晦几乎要笑出来。
你不怪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冲到嗓子眼的火,淡淡道:“再说吧。”
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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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映雪。
“沈晦!”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你回北京啦?怎么不告诉我!”
沈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姐说的呀。”
秦映雪理所当然道,“她说你在西安受了伤,现在回北京养伤。伤得重不重?在哪个医院?我去看你!”
“不用,小伤,已经好了——”
“那更要看了!你在家吗?我现在过去!”
沈晦还没来得及拒绝,电话已经挂了。
半小时后,秦映雪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有水果,有营养品,还有一大袋手包的饺子。
“我妈包的,不是我的手艺。”
她笑嘻嘻地挤进门,“你的手怎么了?让我看看——哎呀,缠这么多绷带,还说小伤!”
沈晦无奈地看着她在屋里忙进忙出,找碗,找筷子,非要他当场尝几个饺子。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她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过年一个人多没意思,要不你去我家吧?我爸也说想见见你……”
“映雪。”
沈晦打断她。
“嗯?”
他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秦映雪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我知道你为难。家里的事,我姐的事,还有我二叔的事……不急,你慢慢想。反正饺子送到了,我先走啦。”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说道:“我姐告诉我一句话,我不到是什么意思。”
“她说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秦映雪说完,眨了眨眼睛,“这话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说完,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幽怨,转身出门了。
门关上了,沈晦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久久没有动。